通讯屏上泛起阵阵幽绿色的荧光。
老皮特整个人窝在一张脱皮的旧皮椅里，嘴里咬着半根不知道用什么合成材料压出来的雪茄，烟灰飘落在他那件沾满机油的军需官制服上。
这老老油子手里捏着一袋发黄的劣质营养膏，正用一种极慢的节奏往嘴里挤。
“林中尉。”
皮特的眼皮子抽动了两下，眼角堆着的皱纹像是一卷晒干的橘子皮：“碎星带那地方磁场大，死几个人跟落几粒灰没两样。沈大少爷今天刚给军需处批了新的战备指标，你现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开口就要二号港口的红级备用通道手札？”
老皮特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发出一阵嘶哑的干笑。
“要塞的规矩你不是不懂。备用高压弹射通道是给战时紧急撤离留的，没有沈将军或者三号指挥塔的手札，谁动了那个闸门，谁就得进军法处的绞肉机。”
皮特伸手把那袋挤空的营养膏随手扔在桌上，啪嗒一声砸在堆积如山的文件盒旁。
“你要开通道，行啊。按军规战时特别调度条款，拿一万五千点战功积分来抵。少一个点，老子连通道的电源总闸都不会给你指。”
站在通讯台旁边的冷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太了解军需处这帮老油子的德性了。
一万五千点军功分，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凑齐的天价。一个远征军主力营在正面战场杀上大半年，扣除弹药消耗和设备维修，到手的净军功也不过就这个数。老皮特开这个口，明摆着是在吃准了林燃刚上任中尉没有底蕴，故意落井下石。
更何况，沈家现在正拿枪顶着要塞的脖子，皮特就算再贪，也不可能为了几个小钱去得罪沈世昌。
“一万五千点军功分？”
林燃靠在飞艇主控台旁，指尖在战术大衣的布料上轻轻弹了弹。
他脸上没露出半点被刁难的火气，反倒像是听见隔壁店铺的老板在跟自己开玩笑。小生意人最不怕的就是对方开天价，不怕你狮子大开口，就怕你连谈都不想谈。只要开了口，那就意味着万物皆有价格。
老皮特打的什么算盘，林燃心里跟拔亮的水银面一样清楚。
无非是觉得他这个刚穿上中尉军装的小子，在碎星带被沈家的死角防线困死，手里没了底牌，只能乖乖任人宰割。
林燃顺手从大衣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了个物件。
啪。
一瓶重重地蹲在全息摄像头前。
那是一瓶方形的玻璃瓶，玻璃表面透亮得看不到一丝杂质，红色酒标上赫然印着“56度红星二锅头”几个大字。
紧接着，林燃的手又往怀里一摸。
啪！啪！
两盒带着硬塑封膜的黄鹤楼香烟，紧挨着酒瓶拍在了控制台上。金黄色的包装盒在飞艇驾驶舱微弱的冷光照射下，反射出一股说不出的精致感。
“老皮特。”
林燃拉过防爆靠椅坐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这一瓶纯粮烧刀子，加上这两盒没有半点辐射杂质的旱烟，能换你手里的红级备用通道手札吗？”
全息屏另一头。
老皮特嘴里咬着的半根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裤腿上。
老头原本半耷拉着的眼皮瞬间张到了最大，瞳孔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瓶。那清澈如水的液体在镜头前随着飞艇的轻微震动摇晃出一圈涟漪，连带着老头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顿了。
在克罗星要塞，合成的高纯度酒精不罕见，军方甚至会发配酒精药块来当做动力燃料。
可那是工业废料提纯出来的东西，喝一口能让人食道发麻、内脏坏死。
而眼前这瓶酒……哪怕隔着光纤通讯和重重磁场，老皮特那只在后勤处泡了大半辈子的狗鼻子，似乎都能凭空闻到一股只有在古老星图记载里才有的纯粮发酵香气！
那是真正的自然谷物，经过地下矿泉水慢火蒸馏出来的顶级硬通货！
还有那两盒烟。
老皮特发誓，自己在军需处当差四十年，即便是第三军团那些高层将军降临督查，兜里揣着的也不过是经过基因去毒的辐射烟叶。那种连外包装玻璃纸都平滑如镜的顶级卷烟，只有在真正的人族上古大营里才可能存着！
咕噜。
皮特喉结剧烈地上下翻动了一下，吞咽唾沫的声音清清晰晰地顺着音频传了过来。
“这……这是……”
皮特猛地从皮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甚至把身后的文件架撞得一阵乱响。他两只手撑在控制台上，老脸几乎贴到了全息屏的镜头前：“纯粮蒸馏酒？没有辐射衰减剂的自然谷物酒？！”
“五十六度，纯粮酿造。”
林燃拿出一根黄鹤楼，用火机扣出火苗点燃，悠悠地吐出一道青白色的烟圈：“在你们这破要塞的黑市里，这一瓶酒能换多少配额，你比我清楚。两包烟，一瓶酒。你要是觉得这买卖亏了，我现在就联系第七运输舰的李副舰长，我相信他很乐意用二号通道的出港印信，来换我手里这瓶烧刀子。”
“别！别动！”
老皮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模样简直像是怕林燃下一秒就把酒扔进碎星带的废墟里。
他狠狠吸了一口全息投影里散过来的空气，虽然明知道隔着屏幕什么都闻不到，但眼里的贪婪已经像泼了油的火苗一样疯长起来。
沈世昌的施压固然可怕，可在这种能保命、能彻底改善肉身基因损伤的顶级奢侈品面前，沈家给的那点军功积分简直跟垃圾没两样。
“林中尉！林大老板！”
皮特的老脸抽搐着，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极其讨好的笑褶：“咱俩谁跟谁啊！上次你给的那两瓶红星，老子到现在都舍不得一口喝完！不就是二号港口的备用高压弹射通道吗？手续我给你办！红级出港硬件手札我现在就给你写入加密频段！”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以极快的速度在身旁的主控电脑上敲击起来，那手速快得甚至打出了残影。
生怕慢了一秒，林燃就把这笔交易收回去。
“但是林老弟……”
皮特一边录入权限，一边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朝办公室门外看了一眼：“沈世昌那小子在出港主控室放了两个亲信盯盘。我给你的红级手札能打开高压弹射管道的阀门，可那管道有七十年没用过了，管道内壁的磁感应轨可能有积灰。飞艇弹出去的时候，机械过载至少有十二个G，你手底下那些伤员……”
“这就不劳皮特军士长费心了。”
林燃伸手按在主控台的接受按钮上。
叮。
一道红色的加密数据流顺着跳线精准地注入了飞艇的导航芯片中。
【获得关键出港凭证：红级备用通道手札（已激活）。】
【授权港口：克罗星二号港口底座备用弹射井。】
林燃满意地抬手，顺势把那瓶二锅头和两盒黄鹤楼重新揽回大衣口袋里。
老皮特在屏幕另一头看到酒瓶消失，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脸上的肌肉都在疼。
“东西我收着。”
林燃看着老头，平淡地开口：“等我的飞艇从弹射井里出来，这瓶酒会自然落在皮特长官的私人物资箱里。要是弹射井的阀门卡了半秒钟……这瓶酒我就拿去浇在碎星带的石头上。”
“放一百个心！”
老皮特拍着胸脯，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全是狂热的潮红：“就算沈世昌亲自守在阀门旁边，老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给你把扳手按到底！”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这帮后勤老油子的立场比废土上的灰尘还要摇摆得快。
通讯画面被林燃随手切断。
全息屏暗了下去，驾驶舱里重新归于沉寂。
冷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林燃，眼里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就在二十分钟前，她们这支特遣队还处于绝境之中——伤员等死、通道被封、要塞后勤处冷眼旁观。可现在，林燃仅仅靠着一瓶酒、两包烟、几句轻描淡写的利益算计，就硬生生在沈家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撬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死缝！
这种不动声色间改写局势的手段，比任何暴烈的异能都要来得震撼。
“林中尉，磁场扰动变大了。”
冷霜走到驾驶台前，指着主控仪表盘上不断跳动的红色警报数据：“飞艇的电子陀螺仪受碎星带高能粒子流冲击，数据偏移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七。如果我们不能在二十分钟内找到磁场死角，飞艇会被紊乱的空间引力直接拉进碎星带核心的陨石乱流里。”
林燃转头看向靠在舱壁上的陆沉。
老头喝了半杯二锅头，又吃了两盒午餐肉，原本癫狂混乱的精神在这股强烈的高能营养与酒精刺激下，此刻正处于一种诡异的清醒状态。
他那只独臂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旧式神经芯片的接缝处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老哥，还能指路吗？”林燃问。
陆沉缓缓抬起头，那双沧桑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老牌侦察兵的冷硬光芒：“当年……第七侦察连为了躲避魂族巡逻舰队的雷达扫射，在碎星带东侧的三号峡谷里，开辟过一条暗道。那里的陨石密度最高，磁场也最紊乱，但刚好有一条重力死角线。”
老头抬起独臂，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抛物线痕迹。
“只要沿着这条死角线飞，要塞的所有电子雷达都是瞎子。”
林燃眼神一凝，刚准备下达起航指令。
突然！
滴——！滴——！滴——！
飞艇主控台的近程战术雷达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尖锐无比的红色警报声！
整间驾驶舱的应急灯光瞬间变成了血一样的猩红！
“警报！检测到高能引力波接近！”
“警报！锁定本机的识别信号！坐标：正前方三千五百米，陨石带穿透区！”
主舷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陨石缝隙里，两道极其刺眼的冷白色高能探照灯光束，像两把死神的巨镰，撕裂了狂暴的磁场尘云，直勾勾地打在了飞艇的正面玻璃上！
刺目的白光瞬间把整间驾驶舱照得雪亮。
冷霜的后背瞬间绷得紧紧的，拔出腰间的电磁步枪，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在那充斥着狂暴宇宙射线的陨石缝隙中，两艘体型庞大、船体呈流线型黑色猎犬状的重型舰艇，正带着冰冷的金属压迫感，缓缓从陨石阴影里钻了出来。
舰艇的装甲外壳上，漆着一道血红色的郁金香徽章。
沈家私军，黑鲨级重型星际巡逻艇！
两门双联装高能粒子主炮在探照灯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晕，炮口微调的机械摩擦声，即便隔着厚重的舷窗，都仿佛能顺着飞艇的金属外壳传进来！
沈世昌的清场编队，居然比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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