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的控制台上一片狼藉。
碎星带外围的游离磁场像无数看不见的锉刀，刮得舷窗外的虚空泛着诡异的紫灰色光晕。电波杂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噼啪作响，跟破风箱抽气似的让人牙酸。
林燃半靠在副驾驶的皮革靠椅上，随手把沾着油污的战术手套扯下来甩在控制台上。
他的食指轻轻叩击着漆皮剥落的扶手。
“中尉，雷诺队长接通了。”
冷霜立在主控板前，修长的手指在几根交错的跳线上快速掐断重连。她的脸色依然透着一股失血后的苍白，但手上的动作熟练得没有一毫米误差。
下一刻，显示屏中央的雪花点猛烈晃动了几下，拧出一道有些失真的半身全息虚影。
雷诺穿着一身褶皱的灰色军服，后方的背景看起来像是克罗星要塞底层某间废弃的动力泵房。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劣质烟卷，眼眶周围青黑一片。
“林中尉？”
雷诺粗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破音传了过来，眉头拧成了死结：“你居然还没死在碎星带深处？冷霜怎么跟你在一起？”
林燃没急着说话，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软中华，用火机扣出一撮火苗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在驾驶舱里散开。
雷诺在屏幕另一头眼珠子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口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在要塞底层，这种没有丝毫辐射变异杂质的古法香烟，烧的不是草叶，全是军功点数。
“雷队长在要塞的差事看起来不太顺遂啊。”
林燃吸了一口烟，清秀的脸庞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沈世昌今天早上卡了你们突击队的战备口粮和高能电池配额吧？”
雷诺的手猛地握紧，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啐掉嘴里的废烟头，压低声音冷笑起来：“林中尉，你远在碎星带，手伸得倒挺长。沈大少爷今天带着要塞宪兵巡查，以例行战备核查的名义，把我们小队的三十箱高能压缩饼干和两百单位辐射净水全给扣了。老子手底下几百号弟兄，今晚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
“他这是在逼你站队。”
林燃吐出个烟圈，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盘算隔壁便利店的火腿肠到期日：“沈家在要塞一手遮天，你要是不跪下接他们给的狗粮，接下来被扣的就是你们后勤补充的弹药箱。”
“少废话！”
雷诺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眼里的血丝显露无遗：“你冒着大风险用这道死频联系我，不会只是为了来看老子笑话的吧？你要我下周二在二号港口给你的飞艇放行，这事儿我办不到。沈世昌现在亲自盯着出港名册，我要是无故调开巡逻队，明天军法处的拘留所里就有我的位置。”
通讯频段里的电波声陡然尖锐了几分。
雷诺的态度很明确。
他是个老油子，贪财，爱喝高度烈酒，但在没有看到绝对能保命或者翻盘的筹码前，绝不会把自己和手下几百号弟兄的命压在一个刚升中尉的新人身上。
没有足够重的东西，动摇不了这种军队中层老枪头的算盘。
林燃掐灭了烟头。
他的眼神依然很淡，右手搭在控制台上，指尖微微一弹。
一道仅有三秒长的微型音频切片，顺着加密频段的窄波脉冲，毫无征兆地贴着磁场缝隙发射了过去。
杂音闪烁。
雷诺的便携终端上自动弹出一道极其微弱的音频波纹。
那是一个低沉、肃杀、带着官模官样腔调的声音，虽然经过了岁月沉淀和频段译码，但凡是在黑羽要塞待过三年的军官，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以防线例行检修的名义，锁死二号通道的能量闸……告诉底层巡逻队……无法接收来自碎星带的任何求救信号……】
【三年……换黑羽防线三年的平安……这笔账，很划算……】
啪嗒。
音频切片播放完毕，自动化为一堆不可逆的乱码碎屑。
但克罗星要塞底层泵房里，雷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样，死死僵在原处。
他那张粗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嘴唇张开着，额角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一拳重重地砸在面前的金属控制台床上！
轰！
金属板凹下去一大块，雷诺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里的林燃，声音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沈建国……老长官……当年第七侦察连……是他亲手放血卖给魂族的？！”
“雷队长，下周的跃迁配额和真相，换你在二号港口拉防线，划算吗？”
林燃往前微倾身体，说出了这句准备多时的关键台词。
他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驾驶舱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市井商人核算利益时不可拒绝的冷硬。
雷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远征军体制内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这份录音的杀伤力了。
沈家在黑羽要塞之所以能作威作福，全靠沈建国老爷子当年抗击魂族的勋功与后方遮天蔽日的军权人脉。如果这份通敌卖友的铁证落到总部督查处或者第三军团那些鹰派大佬手里，沈家瞬间就会从要塞主宰沦为人人屠之的叛族死罪！
而现在，这份能够引爆整个星域军界的引信，就在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小便利店老板手里。
雷诺的呼吸变得沉重无比。
他在泵房里来回走了三圈，脚下的马靴踩出砰砰的闷响。
贪婪、恐惧、过往对沈家霸道的怨恨，以及老兵残存的最后一丝血性，在他那张油腻的面庞上剧烈交织。
“林中尉……”
雷诺重新站回全息发生器前，整个人仿佛老了五岁，但眼神里却多出了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狠辣：“这玩意儿……你手里还有多少？”
“足够把沈家三代人全部送上绞刑架。”
林燃微笑着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只要你下周二在二号港口清出一条通道，这笔账里的军功和未来的跃迁配额，有你雷队长的一份。要是沈世昌想硬吃我们，你拉开防护网放飞艇进去，剩下的事，我来清算。”
雷诺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张声势的惊慌。
但他看到的只有绝对的冷静。
那种把生死、地盘、通敌铁证全都明码标价后的从容。
“操！”
雷诺重重地骂了一声粗口，从裤兜里掏出一瓶没盖子的劣质营养液灌了一大口：“老子信你一次！下周二凌晨三点，二号港口的第三防护巡逻线归我接管。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能帮你抹掉出港记录。但沈世昌的私军巡逻舰要是直接动手，我只能保证不拉防空警报，懂吗？”
“成交。”
林燃痛快地吐出两个字。
生意人谈买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把风险和收益都在明面上摆清楚的对手。
雷诺没有再多废话，抬手按灭了通讯发生器。
显示屏重新恢复成了一片刺耳的雪花乱码。
驾驶舱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冷霜从主控板前转过身，看着林燃的侧脸，眼里的敬畏又加深了三分。
仅凭一段三秒钟的音频切片，连一枚晶核都没花，就把要塞巡逻队最难缠的一个刺头队长，硬生生绑到了自己的战车上。
这种对人心和利益的掌控，甚至比三十一级空间异能的微操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林燃从靠椅上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战术大衣的袖口。
“雷诺那边搞定了，接下来就是皮特那个老油子了……”
林燃的念头还没转完。
驾驶舱后方的合金压差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冷霜面色难看地跑进驾驶舱。
她的战术服袖口沾着一片黄褐色的污渍，眼神里带着难以掩盖的急躁：
“中尉，水箱空了，伤员没有净水压制伤口发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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