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是从龙骨最深处传出来的。
那不是履带过坎的轰鸣，也不是能量炮过载的嗡响，而是一种黏稠得像浓稠米汤一样的低频闷震。
轰......
轰......
重型防爆钢门外侧的合金管道在肉眼可见地发紧。
原本粗如桶粗的镀锌高压管，像被人拿手硬生生拧出的麻花，表面那层防腐漆皮哗啦啦往下跌落，砸在脚边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尘雾。
“都站着别动。”
林燃横过手掌，按住了前方冷霜战术背心上的插板。
他的战术大衣下摆被暗流吹得微微鼓起，行星级骨骼隐隐泛出清澈的透亮感，气海深处那方三万六千立方米的空间探查网早已沿着破裂的甲板缝隙扫了出去。
刚才那几包在蓝星黑市上两百块钱淘来的工业黑火药，威力固然没得说，把那五只缠人的魂族寄生体撕成了渣，可爆炸掀开的气浪到底还是撞破了碎星带外围那层微弱的磁场屏障。
在先锋号母舰下方将近九千米的暗物质夹缝里，一团方圆十几公里的死灰色庞然大物，正缓缓吐出一长串冰冷的气泡。
那根本不是什么魂族的巡逻艇。
那是一头在碎星带游荡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野生星空变异兽。
每一次呼吸吐纳，周围十几里范围内的空间介质就像被泼了浓硫酸，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内坍瘪。
“林中尉......”
冷霜压低了嗓门，战术手套扣在电磁步枪的扳机上，手心渗出的热汗把枪柄吸得紧紧的。
“前方中枢动力舱的重力轴承已经断了，管道区全是交错的空间剪切线，强冲过去会把我们整个人切成碎肉。”
站在后头的特遣队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股沉重得压得人胸口生疼的低频震荡面前，就算穿着狂鲨外骨骼装甲，也找不到半点安全感。
只要走错一步，脚下的金属地板就会变成切肉的铡刀。
林燃没搭理冷霜的提议。
他从战术大衣侧面的暗口袋里，摸出了一瓶没拆封的蓝星红星二锅头。
整整五百毫升的玻璃瓶子，在幽暗的走廊里反射出清澈的光芒。
撕开塑料封膜，浓烈至极的纯粮酿造酒香瞬间在霉味弥漫的管道间散开。
林燃反手把酒瓶子撞到了陆沉嘴边。
“把这口咽下去。”
林燃眼神沉得像一块没过水的大理石。
陆沉那双混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看着嘴边散发着狂暴粮香的液体，本能地张开嘴猛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纯粮烈酒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一团火在内脏深处轰然炸开。
老头原本冰凉麻木的手指瞬间恢复了一丝知觉，脸色从死灰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哈......”
陆沉哈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白雾，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好酒！老子七十年没尝过这么纯的谷物酒了！”
“爽完了就给我睁大眼睛看路。”
林燃把剩了大半瓶的二锅头重新拧紧塞回口袋，顺手在心里落下一笔账。
一瓶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进货价二十五块钱，折合废土上的规矩，足够换半个整编连队的口粮。但这会儿用来给这废土老斥候吊住最后一口精神气，绝对物超所值。
林燃抬起右脚，鞋底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听好了。”
林燃的念头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那头畜生的呼吸不是乱来的，它每吐出三下低频波段，周围的空间坍塌就会停滞四秒钟。那是碎星带磁场反弹造成的物理死角。”
“三下震荡，四秒死角。”
“踩错半步，你们就留在里面当花肥。”
“跟紧我。”
金句掷地有声。
林燃右脚轰然踩下!
三十一级行星级的空间折叠力量瞬间附着在鞋底，在前方看似扭曲崩塌的空气中硬生生踩出了一块绝对平稳的虚空台阶！
轰！
第一下星海巨兽的闷震袭来。
左侧的一条重型冷却管道像被巨锤砸中，整条爆裂开来，喷出漫天高压冷气。
林燃身形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青燕，贴着冷气边缘忽地横移了三尺。
身后的陆沉借着酒劲咬紧牙关，独臂死死拽着林燃的战术大衣后摆，脚步丝毫不乱。
冷霜领着特遣队紧随其后。
众人就像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在空间扭曲与管道暴裂的狭缝里快速穿梭。
轰！第二下！
前方原本宽敞的检修通道突然向上翻卷，两块厚达半尺的防爆钢板像两扇门一样轰然合拢！
“走！”
林燃低喝一声，手掌向前隔空一推。
空间置换!
三米外的虚空微不可察地折叠了一下，整支队伍凭空越过了合拢的钢板，精准落地。
轰！第三下震荡落下！
狂暴的空间挤压感达到了顶峰，空气中升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纹。
然而就在这第三下震荡消退的瞬间。
周围那股要将人碾成肉饼的沉重压迫感，突然出现了长达四秒钟的诡异空白！
整座母舰废墟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绝对死寂。
“就是现在！全速冲！”
林燃双腿肌肉猛地绷紧，战术大衣在迎面吹来的飓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化作一道灰色的箭矢，瞬间划过最后的百米废墟管道区！
啪嗒。
当最后一脚踏上坚实的重力引导板时，后方的管道区轰然坍瘪成了一块巨大的废铁疙瘩，冒出滚浓烟。
众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带焦味空气。
陆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靠在破损的舱壁上，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林燃。
“林中尉，老夫当年在远征军第七侦察连混了十五年，见过的参谋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老头压低了声音，嘶哑地开口：
“可从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把这片死海里的恶灵波段算得跟菜市场称白菜一样准。”
林燃整理了一下战术大衣的袖口，平淡地回了一句：
“小生意做久了，收支平衡算不清是要饿死的。这跟算账没区别。”
陆沉干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当年我们要是有你这股子精打细算的狠劲，第七连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在这片死角里。”
林燃眼神微动，偏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当年第七连到底是因为什么没撤出去？”
陆沉的独臂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泥垢里：
“补给......是军需补给断了！”
“七十年前，总部运进这片星域的根本不是高纯度晶核，全是些掺了源能抑制剂的次品！”
“我们打到最后，连防护服的电池都没得换，只能靠吸食低级丧尸的脏血硬撑。沈家那帮王八蛋在后台扣下了整整三个星区的大宗战备物资！”
冷霜站在旁边，听着这桩尘封了七十年的军部丑闻，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开口反驳。
林燃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远征军高层的烂账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这也意味着，在这片废土和星区之间，因为信息封锁和物资匮乏造就的信息差，简直就是一座没有挖过的金矿。
他转过头，空间感应向着前方无限延伸。
就在废墟通道的尽头。
主控室底座中央，那座泛着暗红色死寂光芒的金属台座已经清晰可见。
而在台座核心，一圈黑洞般的光环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自转着，散发出摧毁一切的坍缩气息。
【005号量子硬盘自毁倒计时：30分钟。】
挂在台座上方的倒计时数字，跳红得刺眼。
“到了。”
林燃按上了腰间的战刀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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