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的霉味很重，墙角水管漏水，嘀嗒，嘀嗒，声音单调。
林燃拉过一张断了一条腿、垫着红砖的铁椅子坐下。
冷霜没动，她那身黑色的军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暗，肩膀上的特遣队徽章是一只带血的鹰爪。
冷队长，大家都是出来卖命的，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林燃用指甲掐着烟屁股，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第七侦察连的人死光了，这是要塞档案里写着的。我捡了个疯子，纯粹是看他可怜，顺便指望他能帮我鼓捣一下飞艇的旧引擎。冷队长要是觉得沈家那套说辞能信，现在就可以去叫宪兵。
冷霜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林燃，沈世昌是个蠢货，但他身后的沈建国不是。
黑羽要塞的防线丢了，第七侦察连的武器库密码却在陆沉脑子里。沈家这几天在黑市悬赏五万军功积分要他的命，你觉得你能藏他多久？
林燃没吭声。
他在心里默默算账。
五万军功积分，在克罗星要塞能换来两艘完好的三级飞艇，或者足够燃城吃上一年的高能营养液。
这笔赏金确实能让要塞底层的所有拾荒者发疯。
但陆沉脑子里的星图和密码，价值远远不止五万积分。
冷队长既然没带宪兵来，说明这五万积分，你没看在眼里。
林燃抬眼看着冷霜，眼神平静。
冷霜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脆响。
沈建国已经签署了调令，后天上午，特遣队出发前往碎星带，清理魂族遗留的先遣点。
你的先锋号和你的小队，在征调名单上。
冷霜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碎星带是出了名的绞肉机，那里的空间结构不稳定，一般的飞艇进去就得出事。沈建国的意思很明白，让你死在外面，到时候陆沉自然会落到他手里。
黑子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冷队长，我们刚从外星轨道回来，飞艇发动机还是残废的，这时候让我们去碎星带，跟让我们直接去死有什么区别？
黑子插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冷霜没理他，只是盯着林燃。
调令已经下了，抗命的后果，你在要塞待了这几天应该省悟过来了。沈家有一百种办法在宪兵队来之前，把你们变成通敌的死尸。
储物间里一时间静得有些吓人。
只有水管漏水的声音还在继续。
林燃看着桌上的调令。
他省悟到冷霜说的是实话，在克罗星要塞，规则是沈家这类人定的。
但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做生意，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去碎星带，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要塞里沈家的眼线太多，他带过来的蓝星物资根本施展不开，稍有不慎就会被沈家的人抓住把柄。
而碎星带是三不管地带，空间紊乱，正是他这个空间系觉醒者最擅长发挥的战场。
冷队长，特遣队规矩森严，所有在编小队的战利品，必须上缴六成，对吧？
林燃敲了敲破旧的木桌。
冷霜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下去。
这是军部的规定，用于维持要塞的日常运转和防空消耗。
那我如果不守这个规矩呢？
林燃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布包里是一颗淡青色的晶核，约莫有鸽子蛋大小，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极为柔和的光晕。
这颗晶核表面没有任何被病毒污染的灰斑，纯净得像是深海里最透亮的珍珠。
冷霜的目光在触及这颗晶核的瞬间，动作停住了。
她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身为三十级边缘的精神系觉醒者，她能感应到这颗晶核里蕴含的能量是多么的温和、纯净。
在要塞里，这样一颗无污染的十一级晶核，起码能抵得上五十颗普通的变异晶核，而且根本不需要去军工厂进行昂贵的提纯。
这是......
冷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定金。
林燃把晶核往前推了推，停在调令的上方。
我可以去碎星带，但我不要军部的任何物资拨款，也不需要特遣队的弹药支持。
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独立行动权。在碎星带里，我的飞艇去哪，怎么打，特遣队不能干涉。
第二，战利品全额处置权。我拿到的东西，一分钱也不会上缴。
林燃看着冷霜，语气分外平缓，却带着一种商人在谈判桌上的笃定。
这两条同意了，后天先锋号跟着特遣队出发。
冷霜死死盯着那颗淡青色晶核。
她太清楚这东西对于一个卡在三十级门槛上的觉醒者意味着什么。
沈家虽然势大，但沈建国给她的资源也有限，而林燃随手就能拿出一颗纯净度如此之高的晶核。
这个从废土回来的中尉，手里藏着的秘密，恐怕比那个老疯子还要多。
林燃，你这是在跟军部讲条件。
冷霜把目光从晶核上移开，冷冷地看着他。
不，我是跟冷队长在做生意。
林燃又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青烟在两人之间散开。
沈家想要我的命，你想突破三十级的瓶颈，而我只想在碎星带里捞点保命的本钱。大家各取所需，何必便宜了军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高能营养液的老爷们？
冷霜沉默了。
储物间里只有林燃吸烟时火星明灭的声音。
黑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林燃，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用一颗纯净晶核直接去砸一个特遣队队长的软肋，这手段，也就只有自家老板能想得出来。
过了许久，冷霜伸手将桌上的晶核收进了作战服的口袋里。
明天早上，独立远征的调令会送到你的飞艇上。
她站起身，高挑的身形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压抑。
但有一点，在碎星带里，要是被魂族的巡逻艇盯上，特遣队不会去救你。
冷队长放心，做生意自负盈亏，这道理我懂。
林燃笑眯眯地送客。
冷霜没再废话，转身推门离去，木门在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冷霜走后，黑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用手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
老板，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她会直接动手。
她不会，只要她还想往上爬，就不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林燃把剩下的半截烟在墙上按灭，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冷意。
去看看陆沉。
两人走到铁架床前，陆沉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脑后的神经芯片虽然还在发热，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高压放电的迹象。
老板，老疯子画的那张草图，我记下来了。
黑子低声说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动力舱东侧，三号排气阀，每半小时有三秒的能量回流......
林燃点点头。
这件事情先放一放，碎星带才是我们现在的目标。
陆沉说的先锋号母舰残骸，应该就在那一带，只要能找到母舰的动力源，我们这艘飞艇才能真正动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开个副引擎都得算着燃料配额。
正说着，黑子兜里的终端突然发出急促的震动声。
黑子有些疑惑地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得一片铁青。
怎么了？
林燃问。
老板，沈家的人把黑市东街的走私路给堵了。
黑子咬着牙，指甲在终端的屏幕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沈世昌带了三十多个火系觉醒者，把我们带过去交易的五十箱白砂糖和二十箱二锅头全扣了，说是怀疑这些物资是废土通敌的脏物，要带回沈家军区核验。
去黑市送货的阿海被他们打断了右腿，现在人被扣在关卡那边。
黑子的呼吸变得格外粗重，手里的步枪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林燃的眉头猛地一皱。
阿海是他在废土带出来的老人，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做事一向沉稳，这次去黑市变现，本以为走的是熟路，没想到沈世昌下手会这么快，而且直接冲着蓝星物资来的。
五十箱白砂糖和二十箱白酒，在克罗星黑市能换来大批的工业金属和高能电池，这是他们去碎星带的底气。
沈世昌这是在逼我动手。
林燃的声音冷得有些发干。
他把手揣进衣兜里，指尖触碰到那块已经完全恢复温热的玉佩。
黑子，把兄弟们都叫上，顺便把狂鲨外骨骼的电池充满。
林燃转过身，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通道。
生意做不成，那就去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