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绿色的光幕在黑暗里微微扭动,那只由血肉管道拼接的黑色独眼还在缓缓转动,冷冰冰地透过全息投影盯着林燃。
空气里弥漫着硅脂烧焦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穿着厚重战术靴的右脚重重踩了下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通道里传开,绿色的光幕闪烁了两下,彻底化作一地冒着黑烟的零件。
躺在血泊里的沈建国发出一声绝望的抽搐,那具残缺不全的身体在要塞警报红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干瘪。
林燃抹掉脸上被溅到的温热血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
自毁倒计时,五小时三分。
他弯下腰,一把扯住黑子外骨骼装甲的领子,稍微用力,便把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整个人扛在肩膀上。
“苏萤,跟上。”
林燃低低说了一句。
苏萤没有废话,将打空了能量匣的电磁步枪斜斜挎在肩头,身形在空气中一晃,便隐进了通道两侧的阴影里。
林燃深吸一口气,体内太虚经的源能顺着经脉涌入脚底,三十一级的空间力量微微泛起波澜,将周围空气里残留的强磁干扰强行撕开一条通道。
他向前迈出一步。
空间瞬移。
没有光影波动,他的身形在原地凭空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在百米开外的要塞外层通道。
雷诺的装甲车正停在通道口,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金属隧道里来回激荡,排气管不断喷出刺鼻的柴油烟雾。
雷诺从车顶的防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都是被火药熏黑的泥印子,扯着嗓子大喊:
“林燃!拿到东西没有!核心区开始坍塌了!”
林燃单手一甩,直接把肩膀上的黑子扔进了装甲车的后舱,随后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车顶上。
“拿到了,开车。”
林燃稳稳蹲在车顶,用手拍了拍雷诺的钢盔。
装甲车发出一声暴虐的咆哮,轮胎在变形的合金地板上咬出刺耳的摩擦声,倒车,尾部一甩,随后疯了似的冲向黑羽要塞大门那口被铝热剂熔穿的窟窿。
在他们身后,要塞的核心区域开始发出沉闷的闷响,无数道亮白色的电弧从地底的缝隙里喷涌出来,将坚硬的合金墙壁一块块撕裂。
一天后。
克罗星要塞,第一军区授勋大厅。
这里是用一块坠落的小行星残骸掏空后建造成的巨型建筑,穹顶高得看不清顶端,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族第七军团战死将领的金属徽章,在冷光的照耀下泛着苍白的光。
大厅里的空气冷得像冰,带着高空过滤网特有的干燥与金属冷香。
两旁站满了穿着笔挺军礼服的远征军官兵。
铁柱穿着那套擦得发亮的狂鲨外骨骼,虽然这套粗重的铁家伙在庄严的礼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依然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像是一尊黑色的铁塔,站在队伍的前列。
黑子的右腿缠着厚厚的一层高分子石膏,坐在一辆军用轮椅上,嘴里还嚼着半块从林燃便利店里顺来的口香糖,眼神在周围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贵族军官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市井商人的盘算。
大厅的右侧,以沈世昌为首的十几个沈家系军官站成一排。
沈世昌那张原本傲慢的脸此刻白得有些难看,身上的郁金香徽章歪在一边,右手死死扣在腰间的皮带上,指尖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褪去血色。
他盯着站在大厅正中央的林燃,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的头却不得不微微低着,根本不敢与林燃对视。
沈建国通敌的铁证已经摆在军部统帅的桌案上,沈家在克罗星要塞扎根了几十年的势力,在沈建国死于自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沈世昌这些人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军部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稳定,暂时还没来得及对他们进行最后的清洗。
林燃穿着一套崭新的中尉军服,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去理会沈世昌那吃人般的目光,而是看着前方台阶上缓缓走下来的老人。
第七军团司令,段天河。
这位四十二级的恒星级强者,身上没有穿华丽的礼服,只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老式军装,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扎在皮带里,脸上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刀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段天河每走一步,皮靴踩在青石台阶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战鼓般的声响。
大厅内的杂音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燃中尉。”
段天河在林燃身前站定,那只独臂从身后的副官手里接过一个红木盒子。
“在黑羽要塞突袭战中,你不仅带回了第七侦察连的关键数据,还顺带清理了军团内部的蛀虫。”
“这笔账,军部记下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块在磨砂纸上滚动的重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铁血味道。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将一枚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郁金香上尉勋章,重重别在林燃的胸前。
“按照远征军条例,你现在是第七军团直属先锋队的上尉了。”
“你拥有独立征召队员、独立选择航线、独立处置战利品的权力。”
此言一出,右侧的贵族军官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沈世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一个老军官用眼神死死制止。
独立远征权,这是只有军团核心嫡系才能拿到的特权。
这意味着林燃以后在废土和前线拿到的任何晶核、科技和物资,都不需要向军需处上缴百分之六十的重税,只需要按照基本份额交差就行。
这在克罗星要塞,无异于给了林燃一座永远挖不完的金矿。
“司令。”
林燃摸了摸胸口那枚有些冰凉的勋章,脸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既然是算账,那咱们就得把账目算得更明白一点。”
他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块巨大的全息星图。
星图上,原本代表安全区域的蓝色光点正在大片大片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刺眼的墨绿色阴影,正从死亡星海的深处缓缓蔓延过来。
“魂族的主力舰队已经在朝克罗星靠拢了,对吧?”
林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授勋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段天河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波澜。
“是。”
“三个小时前,我们在死亡星海边缘的监测站收到了最后的信号。”
“魂族元帅的旗舰已经突破了第三防线,最多还有十天,它们的先锋军就会抵达克罗星要塞的射程范围。”
段天河的声音冷了下去,大厅里的温度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大远征的集结令,已经在刚才正式下达。”
“我们要么在克罗星被它们像圈养的畜生一样宰杀,要么,就开着我们的战舰,去死亡星海里跟它们拼出一条活路。”
台下的士兵们呼吸变得沉重起来,铁柱的拳头握得咯咯直响,黑子嚼口香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大远征,和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清道夫任务不同。
这是种族存亡的决战。
林燃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军官们。
他的目光在沈世昌脸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诸位。”
林燃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这个人是个开便利店的,不会说那些大道理。”
“但我懂得一个规矩,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算糊涂账。”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战术终端自动连接了大厅的全息投影系统。
嗡的一声。
一艘长达数千米、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金属质感的人族远征军巨型母舰虚影,缓缓在林燃的身后浮现出来。
那巨大的阴影将林燃的身体完全笼罩在内,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大远征开始后,后勤部只算一笔账——那就是魂族什么时候灭亡。”
林燃指着身后的战舰虚影,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要是想在这笔账上做手脚,沈建国就是你们的下场。”
大厅里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抱着看戏心态的贵族军官们,在这一刻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那个站在战舰阴影下的年轻人。
他们明白,这个从废土走出来的小商贩,如今已经成了一条他们惹不起的猛龙。
授勋仪式结束后,大厅里的军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世昌走得最快,几乎是低着头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大厅,生怕被林燃叫住算账。
林燃没有去理会这些丧家之犬,他把那份代表独立远征权的文件收回随身空间,对雷诺使了个眼色。
“雷诺,先锋飞艇整备得怎么样了?”
林燃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雷诺跟在他身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皮特那老小子这次倒是挺痛快,看你晋升了上尉,直接把三号机库里那艘‘掠夺者级’轻型飞艇拨给了我们。”
“外骨骼和电磁步枪都满配了,还额外送了十箱高能营养液。”
“不过,林燃,死亡星海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里的空间风暴能把飞艇的合金装甲像撕纸一样扯碎。”
林燃拍了拍雷诺的肩膀。
“只要船能动,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他体内的玉佩此时微微有些发热,那是空间能量在与要塞外的某种波动产生共振。
要塞外层,整备港。
冷冽的宇宙风穿过防护力场的边缘,吹得林燃的衣角猎猎作响。
一艘体型修长、如同一只黑色梭鱼般的轻型飞艇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底部的反重力引擎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燃站在跳板前,看着正在往飞艇上搬运物资的铁柱和黑子。
“老板。”
一个有些沙哑、疯癫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林燃转过过头去。
陆沉正靠在半截废弃的液压杆上,身上那件由废旧电路板拼接的破烂披风在冷风中稀里哗啦地响着。
他那只独眼看着林燃,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疯狂,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你要去死亡星海了?”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瘸拐的腿在合金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去把母舰的核心找回来。”
林燃没有隐瞒他。
陆沉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凄凉,但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狂热。
“七十年了......”
“第七侦察连的人都死光了,只有我还活在这个铁罐子里。”
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张看起来已经有些碳化的纸张。
那张纸很薄,上面用红色的荧光线条勾勒出一条条复杂的路线,许多地方还用古老的人族文字做着标注。
“给。”
陆沉把那张纸重重拍在林燃的手心里。
林燃低头一看,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星际跃迁图,上面的终点标红的位置,写着两个字:
“归途。”
林燃收起跃迁图,指了指飞艇的舱门。
“上去吧,老头,带你回家。”
陆沉愣了一下,随后用仅剩的右臂扯了扯破烂的披风,一瘸一拐地走上了跳板。
飞艇的引擎声逐渐变大,尾部喷出幽蓝色的尾焰,缓缓脱离了停机坪,驶入那片黑暗深邃的死亡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