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金属断梁横七竖八地搭在废墟上,切口处还在往下滴落着暗红色的铁水,落在地上砸出滋滋的烟雾。
林燃把手里的折叠撬棍往旁边一扔,带起半人高的水泥灰尘。
黑子蹲在旁边一个半塌的控制台前,两只手伸进满是焦黑硅脂的机箱里,把一根断裂的数据线扯了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泥。
他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扭头对林燃摇头。
“老板,这地方被清理得太干净了。”
“存储阵列被高压电流烧成了一坨废铁,连主板上的电容都爆了,这手段一看就是内行搞的,物理切断,连个字节都没给剩下。”
林燃没说话,他把右手掌心贴在旁边一块尚且温热的铅合金壁板上,空间感知顺着金属的纹理往地下渗透。
脑海中的立体图像显示,地下三米处的所有管线都呈现出一种规则的熔断状态。
那不是外面那场铝热剂大火烧出来的,而是从内部定向引爆了微型熔断器。
“这帮吃官饷的,抹脖子的时候没见这么快,销毁证据倒是利索得像下馆子抢着买单。”
林燃低头看了眼表,自毁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了五小时十分钟。
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在割他身上的肉。
这要塞指挥部里原本存着第七侦察连最关键的数据链,要是拿不到完整的星图坐标,他那块布满裂纹的玉佩就等于彻底成了瞎子,只能在b星球和蓝星之间来回倒腾那点罐头。
“老板,那咱这趟不是白来了?”
黑子有些泄气,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身上那套狂鲨外骨骼的连杆在动作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十吨铝热剂啊,在蓝星虽然就值五万块人民币,但运过来费了多大劲?”
“更别说还欠着皮特那老小子的烟酒人情,这买卖要是砸了,咱们底裤都得赔进去。”
林燃从兜里摸出那块从黑羽守将身上抠下来的通讯芯片,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亏本的买卖我不做。”
“既然硬盘被格式化了,那就找个能说话的活人把账算清楚。”
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皮靴落地声。
那声音沉重、有力,金属鞋跟踩在变形的合金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十几个穿着深蓝色远征军将领卫队服的士兵鱼贯而入,他们身上的外骨骼装甲比皮特给的那些货色要新得多,涂装是哑光的深灰,连枪口都散发着高能电池特有的温热气息。
这帮人一进来,就极有默契地散开,隐隐封锁了所有能退出去的通道。
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抬起来,但所有人的食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正中间的废墟阴影里,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将领常服,肩膀上戴着两颗金星,那是第七军团副军长沈建国。
沈建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布满了干瘪的老年斑,右手戴着一只白色的真皮手套,左手则搭在腰间的军刀柄上。
“林中尉,攻坚战打得很漂亮。”
沈建国在距离林燃五米远的地方站定,眼皮耷拉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不过,要塞指挥部是军部直属的机密区域,按照远征军条例,非战术小队成员,不得擅自搜集现场遗留物。”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吧,不要让老夫难做。”
林燃没有动,手里的芯片被他用大拇指按住,隐在衣袖里。
黑子身子本能地往林燃身后缩了缩,手却悄悄摸向了外骨骼大腿外侧的电磁步枪握柄。
“沈副军长,您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
林燃靠在半截钢梁上,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有些发烫的玉佩。
“参谋长亲自签的调令,让我们来黑羽要塞当清道夫。”
“现在门砸开了,贼也杀了,我手底下的兵还在外面流血,您老人家带着卫队来保护现场,是不是有点太会挑时候了?”
“这要是做生意,您这叫吃干股的恶霸,得被戳脊梁骨的。”
沈建国身后的卫队长脸色一沉,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电磁枪发出一声细微的充能提示音。
沈建国抬起右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
“林中尉,老夫没心思和你油嘴滑舌。”
“要塞的防御参数和黑羽族的战略布防图,属于军团一级机密,必须由副军长级别以上的将领亲自接收。”
“你一个刚刚晋升的中尉,拿着这些东西,只会给你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左手的手套也慢条斯理地摘了下来,露出里面干枯如枯枝的手指。
“把005号控制台的硬盘交出来,老夫保你一个特等功。”
“至于你刚才用的那些不合规的燃烧物资,军部也可以不予追究。”
这老头子算盘打得噼啪响,一句话就想把林燃的战果全吞了,顺便还拿“不合规物资”当成了威胁的筹码。
林燃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沈建国是三十五级的行星级强者,手下这十二个卫兵个个都是二十级以上的精锐。
真要是动手,在这狭窄的指挥部残骸里,空间折叠的余地不大,黑子百分之百得交代在这。
但如果把硬盘交出去,沈建国转头就能用“通敌”或者“盗窃军机”的罪名把他们就地正法。
对付这种老狐狸,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比他更脏的手段。
“沈副军长,您要这硬盘,是为了拿回去给军部交差呢,还是为了拿回去......擦屁股?”
林燃把衣袖里的芯片拿了出来,用衣角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李副官死在冷冻库的时候,我顺手在他床底下捞了个好玩的东西。”
“本来觉得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没当回事,可刚才攻坚的时候,黑羽要塞的守将身上,也掉了块一模一样的芯片。”
沈建国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只有十分之一个秒的停顿,但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皮还是有些不自然地紧绷起来。
“林燃,注意你的身份。”
“军部将领的私人遗物,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林燃没理会他的威胁,直接把芯片插进了手里的战术终端。
终端的屏幕亮起,蓝色的光芒在变形的金属墙壁上投射出一块直径两米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两条波澜起伏的能量波段线,一条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另一条则是纯粹的深蓝。
“黑子,你虽然是个倒腾假药的,但好歹也懂点通讯技术。”
林燃指着屏幕上的波段,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给咱们沈副军长科普一下,这两条波段重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意味着什么?”
黑子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腰杆,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但嘴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老板,这都不用科普,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
“这墨绿色的是半小时前,黑羽要塞内部发出的魂族加密频率。”
“而这深蓝色的,是咱们远征军第七军团副军长办公室的专属加密波段。”
“两条波段在三分钟内进行了六次握手连接,这在通讯条例里,叫......实时敌我识别确认。”
黑子故意把“敌我识别”四个字咬得很重,听得周围那些卫兵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沈建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干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一派胡言!”
“林燃,你伪造军部数据,试图分裂远征军,这是死罪!”
他右手猛地握住刀柄,三十五级的源能威压如同潮水般在窄小的空间里炸开,周围散落的碎石子在重力吸引下纷纷漂浮起来,然后被无形的力量震成粉末。
“副军长,你这通话记录的波段,怎么跟我们刚才拦截的魂族波段一模一样?”
林燃冷笑着,手指在终端上轻轻一点。
投影屏幕上的画面陡然一变,变成了一份带着第七军团钢印的电子日志。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李副官和沈建国的名字,以及一连串关于“肉身筛选”和“坐标回执”的数字账目。
“我这人是个开便利店的,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算账。”
林燃往前走了半步,迎着那股压得人骨头作响的威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七十年前,第七侦察连被当成弃子丢在b星球,他们的补给线被物理切断,军部给的理由是空间风暴。”
“可李副官的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那天的空间风暴,是有人在后方主动关闭了跃迁通道的稳定器,整整延迟了三天。”
“这三天里,黑羽族和魂族把第七侦察连的阵地犁了十几遍,最后只有陆沉一个人疯着活了下来。”
“沈副军长,这笔账,要不要我当着外面几千个突击队兄弟的面,一笔一笔地念出来?”
周围的卫兵们开始有些骚动,几个站在后排的士兵,枪口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几寸。
远征军的底层士兵不怕死,但他们最怕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当年第七侦察连的惨剧,在要塞里一直是个禁忌,如今血淋淋的真相被林燃直接拍在脸上,谁的心里都得打个鼓。
沈建国看着那些产生动摇的卫兵,眼睛里闪过一抹狠毒。
他明白,今天如果不把林燃和黑子弄死在这,他沈家在克罗星要塞几十年的基业,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就会被愤怒的军法处撕得粉碎。
“林燃,你以为凭几份伪造的文件,就能动得了老夫?”
沈建国缓缓拔出腰间的军刀,刀刃上没有电弧,只有一层薄薄的、呈半透明状态的空间波纹。
那是三十五级空间属性武器特有的杀伤力,能轻易切开任何物理防具。
“在这废墟里,死两个人,黑羽族的流弹完全可以解释得通。”
他手腕一抖,刀尖直指林燃的咽喉。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林燃把右手伸进兜里,死死扣住那块发热的玉佩。
他在赌,赌沈建国不敢在这发出太大的动静,也赌自己三十一级的骨骼能扛得住对方的一击。
“老头子,你是不是忘了,这地方可不止我们几个人。”
林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的合金天花板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紧接着,要塞残骸内的应急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惨红色的警报光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长官!外面......外面的能量护盾在自我坍塌!”
一个卫兵慌乱地喊道,终端上代表护盾强度的蓝色槽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色。
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刀尖上的空间波纹出现了一丝紊乱。
“葛林这个老东西,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林燃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参谋长葛林的“二号预案”显然已经启动了,他根本没打算让这间指挥部里的任何人活着用传送通道回去。
要塞的自毁程序被提前激活了。
“动手!一个不留!”
沈建国不再犹豫,厉声喝道,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长刀带起一片扭曲的空间裂缝,直奔林燃的脖颈而来。
两旁卫兵的电磁步枪同时喷出蓝色的火舌,密集的弹雨瞬间将林燃和黑子所在的位置覆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卡嗒。
要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电闸跳闸声。
所有的应急红光在同一时间彻底熄灭。
指挥部残骸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拔刀声。
那声音极冷,极近,仿佛就贴在每个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