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霜抛下那张红底的调令后，甚至没有多看林燃一眼，便踩着擦得铮亮的皮靴，带着两个近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燃把那张硬邦邦的调令塞进兜里，又摸了摸刚拿到手的灰色中尉身份卡，转头走向了分配给他的b区104号营房。
这间营房虽然名义上是标准住宅，但由于处于要塞的最外侧，墙壁上还能听到刺耳的机械运转声。
林燃反手将厚重的合金门扣死，落锁的咔嗒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简易行军床前坐下，手掌覆在胸口。
玉佩传出一阵温热的触感。
六个小时的修复时间刚好走完最后一秒。
原本遍布在青玉表面的三道裂纹，此刻已经缩回成了几条淡白色的细线，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核心处的空间波动已经重新稳定了下来。
三十一级的空间源能已经将他干涸的经脉重新填满，那些玉石质感的骨骼在皮肤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去东部海域前哨站是特遣队的硬性任务，冷霜那个女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要是不带两个用着顺手的手下，真到了深海底下，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那些正规军当成了炮灰。
他闭上眼，意念沉入玉佩，锁定了废土燃城的大致坐标。
嗡。
空气里的光线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折射。
一圈白色的波纹在营房的水泥地板上荡开，紧接着，两个庞大的黑影突兀地跌落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哎哟卧槽！”
铁柱那破锣般的嗓子首先嚎了起来。
他原本正蹲在燃城的残垣断壁后面啃着一根刚烤熟的变异红薯，这会儿整个人趴在合金地板上，手里的红薯吧晶一下摔成了两半。
黑子则连人带折叠床，还有床底下塞着的两个大木箱子，一起被林燃从蓝星的防空洞里生生拽了过来。
他手里的圆珠笔还在草稿纸上画着账目，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合金墙壁上。
“老板？这......这又是哪殿阎王的地盘？”
黑子顾不上揉脑门上的青包，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着周围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和头顶亮得刺眼的探照灯，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铁柱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身高两米，壮得像一头黑熊，身上还套着那件满是破洞和油污的野兽皮甲，背后背着那柄两百多斤重的合金大铁锤。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和机油味，又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透过双层防弹玻璃，外面是一片深邃的星空，几艘足有数千米长的远征军主力战舰正喷吐着淡蓝色的尾焰，慢吞吞地在轨道上滑行。
“林......林老板，咱们这是在天上？”
铁柱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攥着背后的铁锤柄。
他在废土上活了快三十年，见过最厉害的东西也就是铁锈镇的装甲车，何曾见过这种在宇宙里飞的钢铁巨兽。
林燃站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尘土。
“这是人族远征军的总部，克罗星要塞。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空间突击班。铁柱是副班长，黑子负责后勤和记账。”
黑子咽了口唾沫，看着林燃身上那件新换的中尉军服，脸上的谄媚之色瞬间堆了出来。
“老板，您这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啊。那咱们接下来干点啥？去跟那些外星人谈谈罐头生意？”
“谈生意也得有本钱。先去把你们这一身叫花子皮换了。铁柱，把你那破锤子收起来，在这里拿着这玩意儿，宪兵能直接把你当成变异丧尸给毙了。”
林燃带着两人走出营房，顺着合金通道朝军需处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铁柱那两米高的身躯和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引得不少路过的远征军士兵纷纷侧目。
那些穿着整齐制服、神色冷峻的士兵，看着这三个人的组合，眼神里无一例外都带着浓浓的嫌弃和鄙夷。
“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帅的？”
铁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嘟囔了一句。
“闭嘴，少说话，多看路。”
林燃头也没回地训斥了一句。
军需处的登记窗口设立在b区和c区的交界处，一扇厚重的防弹玻璃后面，坐着一个肩膀上挂着军士长军衔的中年油子。
皮特手里正拿着一根金属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正播放着某种星际战况的新闻。
林燃走到窗口前，将灰色的中尉身份卡拍在托盘上。
“申领三套‘狂鲨-IV型’外骨骼装甲，配发高能电磁步枪和标准基数的弹药。”
皮特掀了掀眼皮，先看了一眼林燃肩膀上的中尉军衔，随后视线落在林燃身后的铁柱和黑子身上。
当看到铁柱身上那件沾满黄泥的皮甲，以及黑子那副干瘪的身板时，皮特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用指甲盖挑了挑身份卡，又给退了回来。
“林中尉，军需处的物资是有定额的。你的身份卡确实能领装备，但外骨骼这种战略物资，只能配发给拥有正规军籍、且通过体能与精神力测试的现役士兵。”
皮特把牙签吐在地上，懒洋洋地靠回椅子上。
“你后面这两个人，连总部的身份芯片都没有，说白了就是黑户。把军用外骨骼发给他们，要是他们穿着这玩意儿跑了，或者反水，这个责任谁来担？您啊，还是带他们去c区的二手市场转转吧，那里有淘汰的旧防弹衣，挺适合他们的。”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给他上眼药，或者只是这军需处的油子想卡点油水。
沈世昌那小子在总部的根基深，眼前这个军士长保不齐就是沈家的一条狗。
铁柱在后面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一张粗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指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黑子则拉了拉林燃的衣角，低声说：“老板，要不咱们先回去？这地方的规矩好像挺邪乎的。”
林燃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皮特军士长，特遣队的调令已经在我的终端里了。耽误了前线的战事，这个责任，你这把老骨头扛得起吗？”
皮特嘿嘿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燃。
“林中尉，别拿特遣队来压我。我皮特在军需处干了十五年，见过的军官比你吃过的营养液都多。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军籍，一根毛你也别想从我这拿走。不送。”
说完，皮特再次把头转回了虚拟屏幕，显然是吃准了林燃拿他没办法。
在远征军里，军需处和后勤部向来是水最深的地方，没有上头的特批，就算是少校来了也得按程序办事。
林燃看着皮特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跟一个小生意人玩垄断和卡脖子？
这小子怕是不知道，在蓝星，他林燃每天对付的二批商，比他皮特精明十倍不止。
林燃朝身后的黑子使了个眼色。
黑子立刻会意，弯下腰，将地上那两个一直紧紧抱着的大木箱子提了一个上来，搁在柜台下方的阴影里。
“皮特军士长，公事公办确实是个好习惯。”
林燃的声音压得很低，身子往前倾了倾，挡住了走廊里其他人的视线。
“不过，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效率。规矩是死的，但规矩也是人定的，对吧？”
林燃伸手在木箱里摸了摸，掏出了两瓶特意用红布包着的瓶子，轻轻放在了柜台的边缘。
那瓶子是蓝星最普通的玻璃装红星二锅头，还有两包没拆封的软中华烟。
在这个被魂族封锁了七十年的星域里，所有的烟酒都是通过合成化学试剂做出来的工业废品，带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而这种纯净的、没有受过任何源能病毒污染的蓝星高度白酒和天然烟叶，在远征军总部的黑市上，价格早就被炒到了天上。
皮特的鼻子在空气中动了动。
二锅头那股浓烈的纯粮食酒香，虽然隔着玻璃瓶，但还是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气味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他剔牙的动作顿住了。
这位在军需处混了十五年的老油子，眼珠子在一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两瓶红布包裹的瓶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这......这是纯天然的谷物蒸馏酒？还有古法烟叶？”
皮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手自发地伸向了那两个瓶子。
林燃伸手按住了瓶盖，看着皮特。
“规矩我懂，这单生意，做不做随你。”
皮特抬起头，看着林燃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种级别的纯净烟酒，在总部的军官俱乐部里，只有少将级别的老头子在过生日的时候才能抿上一口。
这两瓶酒要是拿到黑市上，不仅能换来他下半生退役后的富贵生活，甚至能帮他在后勤部再往上升一级。
至于那三套外骨骼？
每年战损的装备成百上千，随便在账目上报个“能量过载自毁”，谁会来深究？
“林中尉，哎呀，您瞧我这脑子，刚才看战报看糊涂了。”
皮特脸上的冷硬之色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的褶子。
他手速极快地将两瓶酒和烟扫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特遣队的事情，那就是天大的事。您作为中尉，招募两个编外随从作为肉盾......啊不，作为辅助人员，那是完全符合战时条例的嘛。”
皮特一边说着，一边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直接拉开了身后的合金库房大门。
“来来来，林中尉，最新的‘狂鲨-IV型’外骨骼，原装进口货，我亲自给您搬！”
不过十分钟，三口沉重的金属箱子就被皮特用推车送了出来。
铁柱和黑子看着那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外骨骼装甲，眼睛都看直了。
“林老板，这玩意儿......真是给我们的？”
铁柱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外骨骼上的液压杆，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燃把灰色磁卡收回兜里，淡淡地说道。
“废话什么，搬回训练场，赶紧装上。”
......
独立营区的训练场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台报废的模拟靶机在角落里堆着。
铁柱站在场地中央，在黑子和林燃的帮助下，终于将那套沉重的‘狂鲨-IV型’外骨骼套在了身上。
随着胸前指示灯亮起绿光，外骨骼的辅助骨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紧紧地贴合在铁柱的四肢上。
“起！”
铁柱低喝一声，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外骨骼的液压泵发出沉闷的排气声，将他两米高的身躯衬托得像是一尊钢铁修罗。
他试着挥动了一下拳头。
空气里带起了一股刺耳的呼啸声，那一拳砸在旁边的合金测试桩上，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足有十公分厚的合金钢板上，被生生砸出了一个凹陷的拳印。
“我的娘咧！”
铁柱看着自己的拳头，咧嘴傻笑起来。
“林老板，这铁家伙太有劲了！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十二级的巨蜥！”
他体内的火系异能自发地运转起来，顺着外骨骼的传导回路，在金属骨架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火光，威势逼人。
黑子也穿上了一套轻量级的外骨骼，手里抱着一杆高能步枪，虽然站姿还是有些猥琐，但至少在装备的支撑下，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林燃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两个人在场地上折腾。
突击班的装备问题解决了。
有铁柱这个十二级力量火系双修的肉盾，加上外骨骼的增幅，在近身战中绝对能发挥出不亚于十五级觉醒者的破坏力。
“老板，这基地的军需处真是个宝地啊。”
黑子凑到林燃身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市井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
“刚才我给那个送货的宪兵塞了一盒蓝星的感冒药，那小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说这里的人常年吃合成抗生素，身体早就产生了抗药性，这种蓝星的纯中药制剂在他们这简直就是神药。”
林燃斜眼看了看黑子。
“你小子动作挺快。”
“嘿嘿，跟着老板混，总得学着点。”
黑子嘿嘿一笑。
“我跟那小子约好了，下周他值班的时候，我用五盒感冒药，换他手里淘汰下来的三块高能电池。老板，这要是做成长期买卖，咱们在废土的燃城，电厂都能多开两家！”
林燃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注意安全，别被宪兵抓了典型。”
在远征军总部建立起一条走私线，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等玉佩的能量完全恢复，他就能源源不断地从蓝星和废土把物资运过来，在这座庞大的星际要塞里，换取更高级的科技和武装。
“行了，别臭美了，把装备收起来，准备回营房。”
林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而，当他带着铁柱和黑子走出训练场的大铁门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训练场外是一片荒凉的补给通道。
在通道一侧的垃圾桶旁，一个浑身脏兮兮、披着由各种废旧电路板拼接的破烂披风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生锈的铁丝在合金墙壁上画着什么。
那老头缺了左臂，满头白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正是陆沉。
他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第七连”、“坐标偏移”之类的疯话。
就在林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陆沉画画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地钉在了林燃的领口上。
那里，林燃刚换上的远征军中尉军服的领章上，正闪烁着一枚精致的金色徽章。
陆沉那张疯癫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冷峻的清醒，死死盯着林燃的衣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