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踩在合金地板上,双腿发沉。中转站的重力调节器显然老化了,这里的重力比蓝星要高出两成,每走一步,膝盖关节都会发出细微的酸胀感。
他体内的太虚经气海运转得断断续续,那条被狂暴源能拓宽过的经脉这会儿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偶尔有一股热流淌过,就激起一阵针扎般的细密痛感。
黑子在旁边走得气喘吁吁,双手死死抱着那个装有科研元器件的合金箱子,汗水把他的衣领浸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
“林哥,这地方的人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能走路的矿石。”
黑子压低了声音,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溜。
通道两旁的铁栏杆后面,是深不见底的矿坑。几十个穿着破旧防爆服的难民正用铁锹把黑色的矿石铲进轨道车里,皮鞭抽打在衣物上的脆响在空旷的钢架间回荡,伴随着粗重的口水声与咳嗽声。
带路的军警把他们领到了一栋由三个大型集装箱焊接而成的简易建筑前。
门楣上用红漆写着“后勤部第三仓库办公室”,漆皮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黄褐色的铁锈。
“进去吧,葛少校在里面等着你们。”
军警在门上拍了拍,铁皮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林燃推开门,一股子霉烂的陈化粮和劣质机油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满是划痕的铁皮办公桌,一个穿着灰色少校军服的男人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没有过滤嘴的烟卷。
这人就是葛林。他的年纪约莫四十,脸上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粗砂纸打磨过的老皮革,眼角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常年浸泡在后勤油水里的市侩与冷酷。
“李洪带过来的人?”
葛林低头吸着烟,劣质的烟草散发出辛辣呛人的味道。
“名牌给我。”
林燃把王澜给的那三个金属名牌放在了桌上。
葛林用粗短的手指把名牌拨弄了一下,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空间觉醒者,二十一级。底子不错,可惜到了这儿,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从桌子底下的铁柜里抱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重重地砸在林燃面前。
“签字。”
账本砸在桌上,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尘土。
林燃低头看着那本账。牛皮纸的封套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白线,书脊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三库物资明细”。
“前任保管员在昨天的虫袭里被砸死了,这账现在得你来接。”
葛林靠在椅背上,脚搁在抽屉沿上,鞋底还粘着一块干涸的绿色虫血。
“仓库里少了一批物资,一共是三千六百支高能营养液,还有十二箱压缩军粮。你在最后一页签个字,代表这些物资是在交接前就因为不可抗力损耗的,懂了吗?”
黑子在后面听得直瞪眼,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嘴唇有些发颤。
“葛少校,这数目不对吧?我们才刚来半天,这三千多支营养液,怎么能算在我们头上?”
高能营养液是中转站的硬通货。一支就能让一个壮汉在矿坑里撑上三天,三千多支,放在黑市上能换几百克高纯度晶核,这是一笔能让人掉脑袋的巨款。
葛林停下了吸烟的动作,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黑子。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常年杀伐积累下来的威压。黑子被这目光一扫,后背的皮肉有些发紧,本能地往林燃身后缩了缩。
葛林转过头,看着林燃。
“不签也行。后勤三队明天就去一号矿区负责清理虫道。那地方刚漏了十几只星空噬铁虫,正缺人手去探路。”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不当替罪羊,就去当炮灰。
葛林从办公桌后面拉出一个木箱,用靴子踢到了林燃的脚边。
“这是你们三队这周的配给。本来有三箱午餐肉和十斤精大米,但因为账目对不上,只能给你们换成这个。”
林燃弯腰把木箱的盖子掀开。
里面装的不是精大米,更看不到红烧肉罐头。五袋用灰色塑料袋装着的粗糙粉末躺在箱底,上面印着英文和数字,边缘部分已经有些发霉。
“应急合成淀粉,过期了三个月。”
林燃伸手抓起一袋,袋子很轻,里面的粉末捏起来结了块,硬邦邦的。
“吃不死人,但口感可能不太好。”
葛林带着嘲讽的神色看着林燃。
“嫌少可以不拿。”
葛林弹了弹烟灰,手指在铁皮桌上扣了扣。
“但这字,你今天必须签。不签,这箱东西就是你们这周全部的口粮。”
黑子在后面扯了扯林燃的衣角,脸色难看。他明白,如果不妥协,明天去一号矿区排雷就是死路一条。
林燃避开黑子的拉扯,把那袋合成淀粉扔进箱子里,拿过了牛皮纸账本。
他在铁皮椅上坐了下来,把那本厚厚的账本拉到自己跟前。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接糊涂账。”
林燃的手指合在账本的边缘,他翻开第一页,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色横线上扫过。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在珠城开便利店的三年里,隔壁连锁店的促销手段、供货商给的返点、甚至老陈送来的每批货的损耗率,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得清尺码。
这本账本看似杂乱,漏洞却多得数不过来。
葛林看着林燃翻书的动作,冷笑一声。这账本是他手下三个专门管账的兵油子做出来的,把所有的亏空都分摊到了每月的“虫袭损耗”和“设备折旧”里,就算是军团的审计处来查,没有十天半个月也理不清。
林燃翻页的速度很慢,他的指尖在那些用红笔标注的数字上划过。
“三库的冷水循环系统,上个月大修了两次。”
林燃的声音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记录上写的是‘更换高压阀门三套,消耗冷却液四百升’。但中转站的工业区早在三个月前就停产了这种型号的阀门,你们去哪弄来的三套新配件?”
葛林夹着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林燃没有抬头,继续往后翻了一页。
“上周五,二号防线胜了,军团发了五百支高能营养液作为奖励。但这笔物资在三库的入库单上只有三百支,剩下的两百支去哪了?”
“入库单上的签字是你的副官,但那天他因为胃部感染在医务室躺了一整天,他是用哪只手签的字?”
葛林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脚从抽屉沿上放了下来,皮鞋后跟在地上砸出重响。
林燃的笔尖在账本的封底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每一笔都用了极大的力气,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最聪明的是这一笔。”
林燃抬起头,直视着葛林的眼睛。
“三千六百支营养液,其实根本没有丢。冷库的温度在半个月前被人人为调高了三度,为的是制造‘物资受热变质毁弃’的假象。那批被划掉的营养液,现在应该还在二号辅仓的地板夹层里放着吧?”
他用指甲掐了掐账本的边缘,把笔往桌上一扔。
“做账也是门手艺,你这手艺,在珠城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屋里只剩下换气扇咯哒咯哒的旋转声。
黑子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燃。他虽然知道自家老板精明,但没想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中转站,林燃只凭一本破账本,就把一个少校的底细给刨了出来。
葛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那张老皮革一样的脸上,肌肉抽动,死死盯着林燃。
“你到底是谁?”
葛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
“李洪从哪找来的你?你是军团审计处的人?”
“我说了,我只是个开便利店的。”
林燃把双手重新抄回大衣兜里,靠着椅背,脸上挂着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容。
“在我的店里,少一箱方便面我都能查出来是哪个员工偷拿的。你这三千多支的账,做得很粗糙。”
葛林死死盯着林燃,办公桌下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配枪的套子上。
他在盘算着把这三个人当场格杀的成功率。
一个空间觉醒者,两个没有武力的废物。在这间密闭的办公室里,如果他动手,用配枪里的动能弹把他们的脑袋打碎,外面的人甚至不会多问一句。
但林燃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他有些摸不准底细。
这人既然敢当面点破,手里肯定还留着后手。万一他已经把证据通过某种方式发给了李洪,或者直接送到了军团督察处的信箱里,自己动手就是自寻死路。
“你想要什么?”
葛林把手从枪套上移开,重新放在了桌上,指节在铁皮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林燃拿过那支签字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我签了。”
林燃把账本推回给葛林。
“从今天开始,三库这笔糊涂账,算在我林燃的头上。”
葛林看着账本上那两个清晰的汉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签了?为什么?”
“做生意嘛,讲究个各取所需。”
林燃站行业习惯般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葛少校,你留着你的位置和营养液,我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中转站里能活得舒服点。明天开始,三队的配给按标准发放,一粒米都不能少。至于去一号矿区排雷的事,我觉得还是让有经验的队伍去比较合适。”
葛林看着手里的账本,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好一阵,最后把账本收进了抽屉里。
“可以。”
葛林冷哼了一声。
“林燃,你确实聪明。但在这地方,光有聪明是不够的。”
“明天的配给会准时送到b区。不过,既然你成了三库的保管员,那下周去外星轨道清理噬铁虫尸体的运输任务,你也推不掉。”
“那是你的职责范围。”
葛林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冷酷。
他虽然暂时妥协了,但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掌握自己死穴的家伙一直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等这小子上了运输舰,在无垠的深空中,发生点什么“意外”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多谢葛少校关照,到时候我一定准时报到。”
林燃脸上依旧是那副小商人的温和笑容,朝黑子招了招手。
“拎上箱子,咱们回营房。”
黑子赶紧抱起那个装满过期淀粉的木箱,紧紧跟在林燃后头。
防爆门拉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干燥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刺鼻的烟味。
走廊里的光线被高处的探照灯拉得很长,把地上的合金板照得一片惨白。
林燃刚跨出门,就看到前方的钢铁通道上站着四个穿着残破外甲的壮汉。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酸臭味,外甲的边缘满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手里拎着沉重的撬棍和用来拆卸飞船螺栓的重型铁扳手。
领头的一个汉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额角一直拉到嘴角,显得整张脸有些变形。
他把手里的铁撬棍在合金栏杆上狠狠敲了一下。
当!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拉扯,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就是新来的三库保管员?”
刀疤脸斜眼瞅着林燃,嘴里嚼着一块用来提神的黑色植物根茎,吐出一口黄绿色的粘稠唾沫。
“三库的物资,以后得先过我们兄弟的秤。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另外三个兵油子冷笑着围了过来,把狭窄的通道堵得死死的,手中的铁扳手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
黑子抱着木箱的双手有些发抖,身子本能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了办公室冷冰冰的铁皮墙上。
林燃站在最前面,双手依旧抄在兜里,指尖触碰到了兜里那块布满裂纹的神秘玉佩。
大衣下的神秘玉佩在这个时候,传来温热的波动。
林燃看着这几个兵油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