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看向躁动的人群,心口像压了一块锈铁。
他们从废墟里一寸寸爬出来的时候,谁也没争过谁多一口水。
用织法缝合地裂、用绣纹抚平焦土的那几年,所有人的手都是脏的,心是齐的。
可地里的庄稼刚冒头,人就开始伸手了。
有人闻着味儿来,把“非遗”两个字磨成刀,专往幸存者最软的地方扎——希望。
当一个人饿久了,有人说手里有粮,谁还会验他的秤吗?
小影的手指在银针上收紧,关节发白如纸。
卫昭盯着人群中孟淮那张声嘶力竭的脸,低声说了一句:
“他卖的不是假货,是渴。”
林晚星望着喧闹的人群,轻声叹息:
“大地的伤口刚刚愈合,人心的裂隙,却已经悄悄裂开。”
人群的质疑,滚水一般翻涌起来。
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把配额卡摔在地上:
“老子开垦了3亩塌陷地,凭什么只配给2袋营养基?”
抱孩子的女人尖声附和:
“我男人死在清理辐射带那会儿,委员会连口热浆都没多给过!”
人群像被点着的干柴,噼里啪啦炸开。
有人开始往孟淮身后站,一个接一个,很快聚成歪歪扭扭的半圈人墙,把委员会设置的物资发放台,围在中间。
台子上,摞着的配给箱,被一只手推倒,滚了满地。
卫昭看见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织法学员,缩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是他手把手从分丝教到成纹的孩子,如今把工牌摘了攥在手心里,手指捏得发白。
小影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真信了?那破卡,连读取槽都是歪的。”
“他们不是信他,”卫昭松开小影的手腕,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他们是信自己憋太久了。”
混乱还在升级。
有人开始用撬棍别物资台的地脚螺栓,金属扭曲的尖响刺进耳膜。
维持秩序的卫队,不敢动。
对面全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乡亲。
孟淮站在人墙后面,举着那枚假密钥卡,嘴角重新弯起来,像看一出自己写好了结局的戏。
卫昭正要迈步,人群忽然静了。
物资台后面的帐篷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
所有人认出那是林婆——
第一个跟着卫昭学织法的人,当年在辐射尘里用织纹引水,救了半个安置区。
林婆没看孟淮,也没看人群,径直走到物资台正前方,弯腰把那半碗水搁在地上。
“我老婆子眼花,看不来什么密钥卡。”
她慢慢直起腰,声音沙哑但清楚:
“我就问一句——谁手里有粮,谁先让娃吃上饭,我老婆子就把这碗水,泼谁脸上。”
人群里抱着孩子的女人,嘴张了张,没出声。
孟淮的笑僵了一下,但立刻接话:
“林婆,您老糊涂了!他们就是拿这点小恩小惠,吊着你们!”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密钥卡突然“滋啦”一声。
全息纹样从中间裂开一道黑缝,冒出一缕青烟,塑料外壳噼啪变形,烫得他猛甩手,把卡远远扔了出去。
卡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彻底黑屏。
小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物资台侧面,指尖的银针尖上,挂着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屑,脸上挂着冷笑:
“蚀刻精度不够,过载烧了。我说什么来着?”
但人群的注意力,根本没在那张卡上。
他们全盯着林婆脚边那半碗水。
盯着盯着,碗里的浑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像有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涌。
旁边一株蔫了2天的豆苗,茎秆还软塌塌地歪在土里,叶子卷得像攥紧的拳头。
就在碗里浑水,泛起涟漪的那一瞬,它一颤,从根底下顶了一把。
茎秆“啪”地弹直,卷叶一片接一片抖开,舒展得近乎粗暴。
叶脉从主脉往两边炸开,亮起蛛丝一样细的荧光纹路。
蓝幽幽的,在太阳底下都看得清。
整株苗,像被人摁了开关,往上蹿了一截,新抽的嫩叶边缘还挂着碎土粒,抖一抖就掉了。
林婆弯腰把碗端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孟淮面前。
她个子矮,得仰着头看孟淮,但那只粗陶碗端得稳稳当当。
碗沿直接怼上他的鼻尖,浑水晃荡着,差一粒米就溅出来。
“你再喊一句‘秘术’,我就当着你面,把这碗水浇下去,看看它到底认不认你这个主。”
孟淮后退一步,喉结上下滚了滚,额角渗出细汗。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紧接着哄笑炸开,比刚才的质疑声还大。
物资台的地脚螺栓没人再撬了,几个年轻后生默默把倒地的配给箱,扶正码好。
卫昭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余光扫到人群外围——
一个穿灰斗篷的身影,正悄悄退出哄笑的人群,脚步不疾不徐。
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金属壳边缘,跟孟淮那张烧毁的密钥卡,一模一样的制式,但做工精细得多。
那人退到废弃输水管道拐角,抬起手腕,对着袖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卫昭只来得及辨认出两个音节——
“第二批,提前。”
灰斗篷消失在管道阴影里。
小影凑过来:“怎么了?”
卫昭盯着那条空荡荡的管道,声音发紧:
“他扔的那张卡,是探路的。正主已经进区了。”
远处的哄笑声还在继续,物资台重新排起了队。
没人注意到,队伍末尾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正低头把刚领到的营养基,倒进手心仔细翻看,从里面捏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胶囊,悄悄塞进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