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脸色像变色龙般变了变,随即又换上笑容:
“沈先生,何必呢?”
接着,赵坤斜靠在织机边,手指敲着铁皮台面,咚咚的,像在打什么拍子。
“这年头,谁还跟你较那根丝的劲?效率,利润——你听听,这俩词儿多实在。”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影子把沈星槎整个人罩住,咧嘴一笑:
“你那手艺是好,可它能喂饱几个人?跟了我,纹样往机器里一输,印它十万米。你什么都不用干,坐家里数钱就行了——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灯底下熬眼睛强?”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赵坤朝王老五使了个眼色,“听说沈先生最宝贝这《星槎图》,要是被机器绞碎了,怪可惜的。”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抢沈星槎手里的木盒。
沈星槎侧身避开,反手将木盒举过头顶: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不然呢?”赵坤得意地笑,“这村子里的人早就被我们吓唬住了,没人敢来帮你。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就在这时,车间外突然炸开一片喧哗。
锣鼓声、脚步声、吆喝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粥。
赵坤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王老五骂骂咧咧地冲出去,没一会儿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
“头……头!外面全是人!好多老百姓,还有……还有茶农和手艺人!”
赵坤冲到窗边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工厂院墙外围满了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扁担,黑压压的一片,领头的正是苏明远和林晚星。
张婶抱着孙子,李伯拄着拐杖,还有些眼熟的面孔——是前几日还对他们避之不及的村民。
“沈先生!我们来帮你了!”苏明远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来,带着颤音,却异常响亮,“不能让这些黑心肝的,毁了咱们的手艺!”
“对!把他们的破机器砸了!”
“还我们干净的空气!”
愤怒的呼喊声浪越来越高,震得车间的灯泡都在摇晃。
沈星槎望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村口卖豆腐的老杨,隔壁带着孩子的春婶,还有那几个平日里见了他就躲的年轻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烫在骨头缝里。
他想起白天走访时,村民们躲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不是冷漠,只是被恐惧压着,一旦有人带头,那份藏在心底的公道,就会像春芽一样冒出来。
赵坤慌了神,指着沈星槎吼道:
“快!把他的底稿抢过来!毁了它!”
壮汉扑上来。
沈星槎没躲,掀开木盒,抖出《星槎图》底稿,啪地拍在织机上。
月光从高窗砸下来,绢面亮了。
银河像活了,孔雀蓝的丝线泛起一层柔光,软软的,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不是想知道,真手艺和假机器的区别吗?”沈星槎的声音在轰鸣声中异常清晰,“那就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龙井茶。苏明远给的。
沈星槎撕开油纸,把茶叶往《星槎图》旁的机器布上一撒。
黑烟起来了。
刺鼻,呛眼,呜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惨叫。
那些仿布上的颜色活不过3秒。
鲜亮的、招摇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全暗了,灰败败地往下掉渣。
布料边缘开始融化,卷曲,发脆,像被强酸舔过,一片一片地烂。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焦糊味,混着茶香,说不出的古怪。
《星槎图》上的丝线,却在月光里慢慢舒展开了。
像春天枝条抽芽,一寸一寸地,安安静静地活过来。
绢面周围那层灰扑扑的雾,碰到它就化,像雪见了太阳,悄没声地散了。
空气里,那股呛人的化学味也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茶香。
淡淡的,清冽的,像有人刚沏了一壶好茶。
“这……这不可能!”
赵坤失声尖叫,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没什么不可能的。”
沈星槎的声音不重,却像石子砸进水面,一圈一圈荡满了整个车间,也递到了窗外。
“机器能抄纹样,抄不了人心。这《星槎图》里,我织了3年——3年的夜,3年看过的星,走过的路,还有对这门手艺的怕和敬。”
他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只有月光听得见:
“你们那流水线,造不出来的。”
窗外炸了锅。
掌声、叫好声、跺脚声搅成一锅滚粥。
那些发懵的村民这会儿全明白了——地里的病秧子,家里的药罐子,全是这些假布害的。
不知哪个吼了一嗓子:“冲啊!”
人群真像潮水似的涌上来,铁门被撞得哐当直响。
生锈的铁锁,撑不过两下就垮了。
王老五带来的壮汉,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纷纷抱头鼠窜。
赵坤还想往车间后巷跑,被苏明远一拐杖绊倒在地。
紧接着,就被愤怒的村民围住,拳头和农具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别打了!留活口!”
沈星槎喊道,上前拉开众人。
他看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坤,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把这些机器拆了!”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决绝,“不能再让它们害人了!”
村民们齐声应和,抄起家伙就砸。
扳手、铁锹、锄头,什么顺手用什么。
金属断裂的声音嘎嘣脆,塑料碎裂的声音哗啦啦的,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痛快。
有人拎来煤油,哗地泼在拆下的零件上。
苏明远摸出一根火柴,在裤腿上划了一下。
火苗腾地窜起来,呼的一声,烧红了半边天。
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星槎走到林晚星身边,看着那些在火焰里,扭成麻花的机器残骸,轻声道:
“差不多了。”
林晚星摇摇头,下巴朝人群扬了扬:
“才刚开始呢。”
天快亮的时候,联盟警署的悬浮车终于到了。
四辆,蓝灯在天上转着圈,压得屋顶嗡嗡响。
几个穿制服的跳下来,铐子一甩,把赵坤、王老五按在地上。
村民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眼里都亮着。
沈星槎和林晚星站在老槐树下。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软乎乎的,照在那些互相搀着往回走的人身上。
愁容没了,脸上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笑。
不太习惯,但是真的。
苏明远捧着一碗新泡的龙井走过来,茶汤清亮,香气醇厚:
“沈先生,林小姐,尝尝?这是用新打的井水冲泡的,甜着呢。”
沈星槎接过,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他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村民和手艺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乡亲们,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跟林小姐在这儿立条规矩——
织星联盟旗下所有匠人,从今往后,永远不许用机器复刻非遗手艺。”
他顿了一下。
“谁要是破了这条,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晚星上前一步,跟他并肩站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声音不算高,但字字清楚:
“驱动织星之力的,从来不是技巧——是人心。
是匠人拿一辈子熬出来的眼力、手劲、心气。这叫匠心。”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机器造不出来的。”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些幸存的老手艺上。
远处的茶园里,新抽的茶芽顶着露珠,闪着晶莹的光,仿佛在应和着这份承诺。
沈星槎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碗底映出自己的影子,旁边是林晚星明亮的眼眸:
“这场关于真与假、手与机器的较量,我们赢了。”
但守护匠心的路还很长。
不过没关系,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手艺里的温度。
这条路就永远不会断。
茶会散场时,沈星槎收拾茶具,指尖无意间蹭过碗底,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凹凸。
他将碗翻过来,借着西斜的光细看。
碗底落款处,“沈星槎制”四个字下方,多了一枚小小的暗记。
那是一道手工刻下的波浪纹,细如发丝,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未刻过这个。
心跳漏了半拍。
他抬头看向林晚星,她正背对着他整理茶席,麻花辫垂在肩头,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可就在她转身接电话的瞬间,沈星槎瞥见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月牙形茧痕——
和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那通电话响了不到10秒。
林晚星挂断后神色如常,笑着说:
“走吧,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老窑址吗?”
路上她的话比平时少,车窗外掠过大片茶山。
她望着某一处山头,忽然轻声说:
“我外婆以前跟我说,真正的手艺,是能藏住刀锋的。”
有补了一句,“就像有些东西,要等到对的时候,才能被看见。”
沈星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天黑前,他们抵达山脚的老窑址。
荒草掩径,碎瓷片散落在泥土里,像被遗忘的旧梦。
林晚星走在前面,步子没有半分犹豫,径直绕过坍塌的半边窑壁,停在一棵歪脖子樟树下。
她蹲下身,徒手拨开厚厚的落叶和浮土,底下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掀开,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
她没急着打开,而是回头看了沈星槎一眼。
暮色里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她方才在茶碗倒影里,一模一样。
“这里面,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她说,“但我不知道,你看完之后,还会不会觉得这场较量赢了。”
沈星槎蹲下身,手指搭上锈蚀的锁扣。
锁扣是开着的,轻轻一碰就弹开了,像是等了很久。
箱盖掀开一条缝,里面没有光,却有东西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属于老瓷器的哑光。
就在这时,林晚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屏幕上是一条新收到的消息,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窑】。
消息内容很短:
“他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