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树下的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议事殿的门被关了整整一夜。
殿内,月光石长桌旁坐满了三派的人。
艾瑟薇娅坐在首位,指尖按着太阳穴,淡金色的眼眸里全是疲惫。
(希尔不在,这帮人倒是吵得比他在的时候还凶。)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开口,听着眼前的争吵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
自然一脉的芙萝拉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翠绿色的长发在光辉里轻扬,琥珀色的眼眸环视全场,声音温和却坚定。
“希尔是生命之树亲自承认的自然奇迹。”
“他心口那枚芽苞,是草木对新生的回应,是自然之力在他体内生了根。”
“所以他该留在自然神殿,由自然一脉以草木之力滋养他的血脉,让那枚芽苞继续生长。”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别想把他从生命之树身边带走。”
她的话音刚落,王庭一脉的月影旁系元老菲雅娜便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菲雅娜穿着月白色的王庭长袍,眼眸是极淡的银灰色,与希尔如出一辙,此刻正带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天经地义?芙萝拉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他体内流着的是谁的血?”
“生命之树洗尽了他的人类之血,让他成了真正的精灵——可他的根,是月影皇室。”
“他是千年来唯一的男精灵,也是月影皇室最后的、唯一的血脉。”
“这样的人,该由王庭迎回去,由皇室血脉亲自看护,而不是留在自然神殿里,天天对着一棵树唱歌。”
芙萝拉的眉头皱了起来,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翠绿光晕。
“菲雅娜元老,您这话我听不下去。”
“自然之力滋养的是他的芽苞,是生命之树赐下的生机,不是你们王庭那套冷冰冰的皇室规矩。”
“他刚被生命之树进化,血脉还不稳,需要的不是什么皇室礼仪,而是自然最本源的安抚。”
菲雅娜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
“血脉不稳?正因如此才更要回王庭!”
“王庭有月影皇室传下的古礼,能稳固他的血脉,能让他彻底沉淀成一个真精灵。”
“你们自然一脉除了种花唱歌,还能做什么?”
芙萝拉被她这话刺得脸色一沉,正要回击,另一侧,荆棘之环的元老缇兰妮娅已经重重放下了茶杯。
茶杯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缇兰妮娅穿着银色轻甲,脸颊上的旧疤在光辉里显得格外冷硬,她缓缓站起身,银灰色的眼眸扫过芙萝拉和菲雅娜。
“你们两个,吵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希尔现在是什么?他是被生命之树进化过的、真正的精灵,血脉纯净,不再有半分人类的浑浊。”
“荆棘之环的教义,是精灵血脉不可玷污——可他现在,已经不玷污了。”
“既然不违背教义,那他就不该由你们任何一脉独占。”
“他是整个精灵族唯一的男精灵,是数百年没有新生命之后,全族唯一的指望。”
“这份指望,必须由荆棘之环看管,由我们定下规矩,确保族群的延续不会乱,确保他不会被任何一脉私藏。”
芙萝拉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缇兰妮娅,你们当初可是最恨他的!”
“现在风向变了,你就改口说要监护他了?荆棘之环的脸,变得可真快。”
缇兰妮娅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教义没变,是他变了。”
“他现在是真精灵,是纯净的月影血脉,我守护月影皇室守了一辈子,守护他,就是守护皇室最后的根。”
“至于私藏——”
她的目光陡然转向菲雅娜,声音更冷。
“你们王庭才该解释清楚,什么叫‘迎回王庭’?是不是想把他关进王庭深处,让皇室先一步借他延续血脉,把其他精灵都撇在外面?”
菲雅娜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咬牙开口。
“缇兰妮娅,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庭是为他好,是为了稳固他的血脉!”
“倒是你们荆棘之环,规矩严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他若落在你们手里,怕是连笑一声都要被教义捆住!”
缇兰妮娅冷笑一声,正要反驳,芙萝拉已经抢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尖锐。
“都别吵了,说到底,你们争的不是他,是‘谁能先借他生下第一个孩子’!”
这句话一出,整个议事殿瞬间死寂。
所有的元老都僵住了,没有人敢接话,因为这层窗户纸,终于被芙萝拉亲手捅破。
(几百年了。)
(月光森林几百年没有新生命诞生了。)
(每一个精灵都想要孩子,想得发疯,想得扭曲,想得连体面都快维持不住了。)
(而希尔,是唯一的钥匙。)
艾瑟薇娅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的头,真的快炸了。
殿内安静了不过三息,争吵就再次爆发,而且比刚才更凶,更失控。
自然一脉的元老们站起身,说希尔该留在神殿,让自然之力引导他,让每一个精灵都有机会亲近他。
王庭的元老们拍着桌子,说希尔是月影皇室的种,皇室有权优先延续血脉,这是千年的规矩。
荆棘之环的元老们,说希尔绝不能被任何一脉独占,否则其他精灵会疯,会抢,会把月光森林撕成碎片。
三方吵得不可开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谁都说服不了谁,谁都不肯退半步。
艾瑟薇娅坐在首位,听着这些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
(希尔不在。)
(他要是还在,这帮人怕是能当着她的面,把他撕成三半。)
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巨响,整座议事殿都为之一静,桌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所有元老同时闭嘴,齐刷刷地看向首位。
艾瑟薇娅缓缓站起身,淡银色的长发在光辉里流淌,淡金色的眼眸里压着怒意,也压着几乎要炸开的头疼。
“吵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希尔不在这里,但是本座告诉你们,他先是希尔,然后才是你们口中的那些东西。”
“数百年没有新生命,你们想要孩子,本座理解。”
“但你们再这么吵下去,不用等他贡献血脉,你们自己就能先把月光森林拆了。”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反驳。
艾瑟薇娅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太阳穴那阵抽痛,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得不容置疑。
“既然你们谁也不服谁,那便谁也别独占。”
“从今日起,希尔由三派共同监护,各出一人,组成监护团。”
“自然一脉,出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芙萝拉。
“由自然一脉的歌咏者担任,她与希尔血脉亲近,能安抚他的芽苞,也能代表自然的意志。”
芙萝拉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明白了那个身份,抿了抿唇,没有反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艾瑟薇娅又看向荆棘之环的方向,声音依旧冷硬。
“荆棘之环,出一人——”
“由本环的骑士长担任,她护送希尔从人类王国一路到这里,武力足以护他周全,也能代表荆棘之环的规矩。”
缇兰妮娅的脸色变了变,却也没出声,只是握紧了拳,最终垂下眼眸,算是默认。
艾瑟薇娅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庭一脉的菲雅娜身上。
“王庭,出一人——”
“由王庭后辈中月影旁系血脉最高者担任。”
“此人虽也属荆棘之环,却是王庭月影旁系里,血脉浓度最高的后辈,由她代表王庭,兼顾两边,再合适不过。”
菲雅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艾瑟薇娅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把话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艾瑟薇娅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定下了最后的规矩。
“三人共同监护,不分主次。”
“谁也不能单独带走希尔。”
“谁也不能逼他做任何有关延续血脉的事。”
“任何关于他的仪式、亲近、安排,必须三人同时同意,再报本座批准。”
“这是暂时的,等你们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的那天,再定长久之策。”
“现在——”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本座散了,谁再敢来吵,本座就把谁派去边境守一百年关卡!”
殿内鸦雀无声。
元老们一个个垂着头,脸色各异,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驳。
艾瑟薇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头疼得几乎要裂开。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这担子,最后还是压到了那三个小家伙身上。)
她闭着眼,揉了许久的眉心,才低声吐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疲惫的话。
“但愿他们三个,能看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