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驶过安平县城东关大桥，转向县委小招待所所在的水杉林荫道。
道旁的水杉树干笔直，落下一地斑驳的斜光。
林峰看了一眼表盘，指针正指向五点五十三分。
前方转角处立着一块青石指示牌，上面刻着几个行楷字：松风茶舍。
院子不大，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青砖灰瓦的三间仿古厢房坐落在深处。
林峰将车稳稳停在篱笆外的空砖坪上，熄了火，拿起副驾驶脚垫上的素色布袋。
布袋里装着整条硬盒和天下，旁边塞着那一罐用油纸包好的手工野山茶。
推门下车，脚下的细碎石子发出一阵细响。
穿过石板小径，迎面走出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的茶嫂，冲着林峰欠了欠身。
“是林先生吧？郑书记在‘听雨斋’等您，请随我来。”
林峰点头，跟在茶嫂身后穿过竹帘。
包厢里铺着竹席，临窗支着一张原木茶台。
郑建平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靠在木质圈椅里，手里正翻着一份带红头的县委文件。
桌上紫砂壶正冒着热气，细小的水泡在壶嘴边打转。
听到竹帘晃动的动静，郑建平把手里的文件扣在桌角，抬起头来。
“小峰，来得倒挺准时，快坐。”
郑建平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林峰把布袋放在身侧的木凳上，拉开椅子坐定。
“郑哥，下班还让您抽时间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郑建平伸手提起紫砂壶，朝林峰面前的青瓷小碗里斟了一道淡黄色的茶汤。
“自家兄弟，说什么客套话。尝尝，这是武夷山送过来的老枞水仙。”
林峰端起茶碗，鼻尖闻到一股幽幽的炭焙香气。
他抿了一小口，舌尖回甘发甜。
“好茶，回味厚，舌底生津。”
郑建平端起自己的茶碗喝干，把碗底往竹垫上一搁，视线落在木凳上的素色布袋上。
郑建平的眉毛动了动。
“来就来，手里拎的什么东西？跟我还来这一套？”
林峰顺手解开塑料袋，搁在茶台上。
“路上顺手拿的，您平时开会费脑筋，留着解个乏。”
郑建平看了一眼那条烟的包装，抬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脸色严肃起来。
“小峰，咱们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你帮我的忙不少，你跑我这儿拿烟拿茶叶，倒显得咱们生分了。”
林峰双手捧起面前的茶碗，语气平实：
“郑哥，真不是送礼。您要是到我那小破院子里坐坐，我拿盒烟递给您抽，您还能不接？这就是兄弟见面随手带的。要是真送礼，我也不至于就拿这么点东西寒碜您。”
郑建平看着林峰的神色，嘴角慢慢松开，露出一抹笑。
“你小子，这张嘴倒是会说话，难怪能在村里把摊子撑起来。”
他抬起手，把那罐茶叶往自己跟前拨了拨，又顺手把那条烟推到了公文包后头。
“行，烟我留着抽。下不为例，再带东西进门，我可让人直接给你扔出去。”
林峰笑着点头：“成，听郑哥的。”
郑建平提起茶壶，又给两人续了一道水。
热腾腾的水汽在两人中间散开，茶香越发浓郁。
郑建平端起茶碗晃了晃，眼皮垂下来看着浮起的茶叶沫子。
“说吧，电话里提的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大哥林勇，现在具体在哪个口子上？”
林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坐正了身子。
“在临泽县政务办，综合协调股当股长，干了整整六年了。”
郑建平喝了一口茶，目光平视过来。
林峰继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今年临泽县直机关统筹调配，有个副科实职的空缺放出来。我哥资历够，年度考核连续三年都是优秀，单位推荐名单里头也有他。但这次争这个位子的人多，他平时一门心思扑在文稿和会务上，跟上面走动得少。这几天看他到处跑关系，喝得吐了几回，事情还是卡在县委组织部那边动不了。”
郑建平没有马上接话。
他放下茶碗，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林峰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
青白色的烟圈在包厢顶棚下打着转。
郑建平抽了两口烟，食指弹了弹烟灰。
“临泽县政务办……我记得主任是老钱吧？”
林峰点头：“应该是。”
郑建平吐出一口烟雾，手指在紫砂壶的把手上摩挲了两圈。
“老钱这人胆子小，求稳，从来不主动替下头人争名额。你大哥要是只指望老钱给他使劲，那肯定得吃闷亏。”
林峰端着茶碗，安安静静听着，没插话。
郑建平把烟头按在青瓷烟灰缸里，身子往圈椅后背靠了靠。
“临泽县那边，我虽然调出来有段日子了，但盘子里的老人还在。”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时间刚过六点十五分。
郑建平拿起放在茶台上的黑色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开，翻出通讯录。
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指尖停在一个号码上，直接按了拨号键，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单调嘟声。
嘟——
嘟——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恭敬语调的男声：
“喂，郑书记！您好您好！”
那头显然刚放下手中的活计，背景里还能听到纸张翻动和关门的声音。
郑建平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语气就像拉家常一样散淡：
“小晋，下班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热络：
“刚送走一批考察组，正准备收拾东西呢。郑书记，您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郑建平笑了一声：
“怎么，我调到安平这穷地方才几天，不在我手底下干了，就得有指示才能找你？不认我这个老领导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顿时有些急切，连忙陪着笑脸：
“哎哟，郑书记您这话说得，可真是折煞我了！要不是您一手栽培提携，我哪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您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我一辈子的老领导！您只要有吩咐，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