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间,开始倒数了。
同一片月光下,燕山余脉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山势陡峭,林木远比平原茂密。
虽然入了秋,许多树的叶子还顽强地挂着,只是颜色变得深浓,在月光下黑黢黢一片,像无数蹲伏的巨兽。
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刚刚结束一场战斗。
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映出地上横七竖二三十具尸体,血把地面的落叶和泥土浸得发黑,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还有几十个被反绑双手的汉子,或蹲或跪在空地上,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带着伤,眼里是麻木或绝望。
穿着皮甲、外罩绛红色战袍的汉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
他们动作利索,两人一组,搜查尸体,收集散落的兵器,将俘虏集中看管。
虽然刚经过厮杀,但队伍并不杂乱,显出良好的训练。
郝昭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看着下面。
他今年二十一岁,身量不算特别魁梧,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看人看事,目光总是先停顿一下,像是要掂量清楚分量。
此刻他脸上既无胜利的得意,也无对死伤的怜悯,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审慎。
“校尉,清点完毕。”
一个脸上带着道新鲜擦伤的军侯快步走来,抱拳禀报,“阵斩贼首李大目以下二百一十七级,俘获三百四十五人。缴获铁刀四十三把,长矛、木棍、猎弓若干,粮约二百斛,杂色布帛、铜钱若干。另,从贼巢后山洞穴中,解救出被掳掠的百姓,男女老少共一千五百余人,多是附近山民。”
郝昭点点头,问:“我军伤亡?”
“阵亡九人,重伤十一,轻伤三十余。”
军侯回道,语气里带着些痛惜,但也有一丝自豪。
以微小的代价,端掉了这个盘踞此地数年、依仗险要地势让官府多次围剿无功而返的匪窝,确实打得漂亮。
“亡者记名,战后统一抚恤。伤者立刻包扎,重伤的用担架抬着,小心照看。”
郝昭吩咐道,顿了顿,又问,“百姓情形如何?”
“惊吓过度,大多面有饥色,好些人身上带伤。”
军侯道,“贼人将他们关在山洞中,逼其劳作,稍有不从便打骂杀害。”
郝昭走下石台,朝俘虏营那边看了看,又转向另一边临时安置百姓的空地。
火光照耀下,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挤在一起,衣衫褴褛,许多人光着脚,眼神惶恐不安,看着周围持刀的军士,如同受惊的羊群。有孩子在低声哭泣,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他看了一会儿,对军侯道:“俘虏严加看管,分开捆扎,防止串联闹事。被掳百姓,去问问,有无郎中或懂草药的,先给伤者处置。把我们随身带的干粮,分出一些,熬几锅稀粥,分给他们,暖暖肚子,定定神。”
军侯犹豫了一下:“校尉,咱们带的粮也不多,还要赶路……”
“照做。”郝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都是大汉子民,遭了匪患,岂能坐视?粮草我自有计较。”
“诺!”军侯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
郝昭又走到一堆缴获的兵器前,随手拿起一把铁刀看了看。
刀身粗糙,有很多豁口,柄也缠得马虎。
他放下刀,目光扫过那些破烂的矛头和生锈的箭簇。
这股土匪人数不少,但装备低劣,缺乏训练,只能靠地形苟延残喘。
真正麻烦的,是清剿之后,如何防止新的匪患滋生,如何让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安顿。
……这些,就不是单纯军事能解决的了。
他正思索着,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抵他面前。
骑士滚鞍下马,气息急促,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郝校尉!赵将军急令!”
郝昭接过,就着火把的光,迅速拆看。
信是赵云亲笔,字迹刚劲,言简意赅。
裴元绍病逝,赵云北调漠北,令他郝昭即刻交接手中事务,速赴代郡沮阳城,接掌代郡防务。
即便以郝昭的沉稳,看到这几行字,心头也是重重一跳。
裴元绍……漠北都督……赵云北调……接掌代郡……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巨大的变动和更重的责任。
代郡,那是真正的边郡,直面草原,胡汉杂处,驻军近两万,防线数百里。
他一个刚刚因军功升到校尉的年轻人,要去执掌这样的地方?
压力像山一样陡然压下来。
但奇怪的是,除了压力,郝昭心底深处,竟也窜起一股灼热的、压抑不住的激流。
是忐忑,更是跃跃欲试。
武举夺魁,入张辽麾下历练,剿匪安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为国守边吗?
机会来得突然,但既来了,就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中内容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对身旁待命的副将道:“传令,留一曲人马在此,配合当地县卒,料理善后,安置百姓,押解俘虏送往最近的县狱。其余人马,即刻收拾,拔营出发,赶往沮阳!”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副将愣了一下:“校尉,现在?连夜赶路?弟兄们刚打完一仗……”
“军情如火,耽搁不得。”
郝昭打断他,“路上可以轮换休息。告诉弟兄们,辛苦些,到了沮阳,再好好休整。”
“诺!”副将不再多言,转身跑开传令。
营地立刻动了起来。
疲惫的士卒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都默默开始收拾行装,熄灭不必要的火把,给战马上鞍。
被留下的那一曲人马,则在军官指挥下,开始接管防务,清点缴获,安抚百姓。
郝昭自己也迅速整理了一下。
他将赵云的信仔细收好,又检查了自己的弓刀和甲胄。
数日后,郝昭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沮阳城。
赵云并未多做寒暄,直接将他引入将军府,在巨大的代郡舆图前,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防务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