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
使者觉得自己的脊背快要被这沉默压断了。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眼前地砖的纹路,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来时阎圃交代的说辞。
终于,刘烬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使者的耳朵:
“张师君……倒是推得干净。”
使者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他慌忙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带着哭腔道:“骠……骠骑将军明鉴!此事确系杨松一人之罪!师君……师君他对将军一向敬重,绝无二心啊!此番特命小人献上罪魁祸首,并奉上薄礼,只求将军……网开一面……”
“薄礼?”
刘烬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周仓将军的性命,我数千陈仓守军的血,在你家师君眼中,就值这些‘薄礼’?”
使者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不敢擦。
刘烬将手中的信随手丢在案上,那轻飘飘的纸张落下,却像巨石砸在使者心头。
刘烬站起身,走下主位,一步步来到使者面前。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回响。
使者能看见那双黑色战靴停在眼前,鞋面上还沾着些尘土。他浑身绷紧,头垂得更低。
“回去告诉张鲁。”刘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杨松的首级,本将军收下了。”
使者心头一松,可这口气还没喘匀......
“但他的诚意,”刘烬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本将军,看不到。”
使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绝望。
刘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心底:“告诉他,好好守着他的汉中,守着他的五斗米道。本将军迟早会亲自去拜访,与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完,刘烬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使者,对亲卫挥了挥手:
“送客。”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将使者拖了出去。
那些贡礼,刘烬自始至终没看一眼,原封不动地让使者带了回去。
堂内重归寂静。
贾诩这才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主公,张鲁杀杨松以搪塞,不过是断尾求生之策。然其心中惊惧,已暴露无遗。眼下我军大战方歇,需休养生息,且汉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急切难下。不若暂缓图之,待时机成熟,一鼓可定。”
李儒也阴恻恻地接道:“文和先生所言极是。可令庞德将军加强陈仓、武关防务,对汉中保持高压态势。再密遣细作潜入汉中,散播流言,就说张鲁暗通曹操,致使周将军战死。乱其民心,离间其内部。待其内忧外患、人心离散之时,再取之,如探囊取物。”
刘烬负手而立,望着堂外庭院中残雪初融的景象。
阳光照在未化的雪上,有些刺眼。
“周仓的仇,一定要报。”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张鲁……便让他再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他转身,目光扫过贾诩和李儒:
“传令庞德,严密监视汉中动向!待我大军休整完毕,粮草充盈之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便是本将军亲赴汉中,拜访张师君之时。”
冰冷的杀意,随着他的话语,在这初春的阳光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七月。
洛阳城西的校场,是临时平整出来的。
地面没铺砖石,还是夯实的黄土,被连日雨水泡过又晒干,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缝。
几场雨留下的水洼还没干透,映着阴沉沉的天。
校场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前一直铺到远处的围墙边。
除了必要的城防和巡逻,驻扎在洛阳及其周边的将士,几乎全来了。
按各自的建制站着,长矛如林,甲胄在阴天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数万人的场地,静得吓人。
只有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远处几声马嘶,很快被压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粘稠的东西,压在每个人胸口。
刘烬从点将台后面走出来。
他没穿甲,只着一身素色麻衣,赤着脚。
脚底踩在粗粝的夯土上,能感觉到土里的碎石和草梗。
他一步步走上木台,脚步很稳。
台上风大些,吹得麻衣紧贴在身上。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那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着伤的,有疲倦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的。
但此刻,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
贾诩、李儒、郭图、徐荣、高顺、黄忠、典韦、许褚、管亥、张绣……所有高级文武,肃立在台前。
人人面色凝重,像压着石头。
刘烬的目光望向远处,仿佛透过这片校场,看见了陈仓城头那浴血奋战直至倒下的魁梧身影,看见了虎牢关前在疫病和刀剑下无声凋零的无数儿郎。
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站在这里,面对诸位。”
他顿了顿,“我,刘烬,心中有愧。”
台下起了极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草尖。
无数目光里露出惊愕。
“胡才,追随我多年,屡立战功。”
刘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只因钟繇一念之贪,司隶一时之困,便血染荒丘,尸骨不全!”
风好像停了停。
“周仓,自微末便随我左右,冲锋陷阵,无所不从。”
刘烬继续说,每个名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掏出来,“陈仓孤城,面对十倍之敌,最终……身被数十创,力战而亡!”
他说得很慢。
说到“亡”字时,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但很快压住了。
台下,管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那靴子破了,露出脚趾,他也没管。
典韦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眼眶发红。
“还有虎牢关前,陷阵营的儿郎。”
刘烬的声音高了些,“以血肉之躯,筑我关墙铁壁。两千兄弟,今安在?”
高顺身子微微一颤,闭上了眼。
“徐荣将军麾下四万屯田健儿,转战千里,埋骨异乡,今十不存一!黄老将军带来的雍州子弟,多少人家中尚有高堂待养,妻儿盼归,却永远留在了那关前尸山血海、疫病折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