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这条横贯东西的命脉,在中原旱魃肆虐、兵连祸结之年,反倒显出一片繁荣的景象。
驼铃响在风里,一声声传得老远。
天是灰黄色的,地是灰黄色的,连吹过戈壁的风都带着沙子的颜色。
可这条从东到西的商道上,却偏偏热闹得很。
车队一队接一队,骆驼背上驮着压成捆的丝绸、装在草筐里的瓷器、用皮子裹好的玉石,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香料。
离楼兰故地不远,一座城正在风沙里立着。
城墙是夯土垒的,不算高,但厚实。
墙头插着旗,黑底红字,一个“汉”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里头,街面不算宽,两边是土坯房,也有几间像样的砖瓦屋。
商铺的幌子在风里飘,酒旗挑出来,上头画着粗糙的图案。
胡商汉贾挤在街面上,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不同腔调的话,嗡嗡地响成一片。
这座城叫镇西城。
早些年这里只是西域都护府所在的海头古城旧址,如今扩了又扩,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城里驻着兵,城外屯着田,商队从这里过,都得按规矩交税,领了凭引才能继续往西或往东。
都护府衙就在城中央,是城里不多的砖石建筑。
王渊坐在堂上。
他四十上下,脸被西域的风沙吹得发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盯着堂下跪着的属吏,眉头微微皱着。
“疏勒和于阗的人到了?”
“回使君,到了。贡礼都抬进馆驿了,光是上好的和田玉就装了三大箱,还有骏马五十匹。使者说话很客气,说仰慕天朝威仪,愿永为藩属。”
属吏低着头,语速很快。
“龟兹和鄯善呢?”他问,声音不高。
属吏头垂得更低了:“还……还没到。按日子,三天前就该到了。派去催问的人也没回来。”
逾期不至,绝非小事,龟兹控北道咽喉,鄯善扼南道要冲,二者国力在西域称雄,以往虽偶有桀骜不驯,但在西凉铁骑的兵威与商路利益的捆绑下,尚算安分。
王渊知道此刻的异常,定是与他月前收到的“曹操潜使密至龟兹”的消息有关。
“加派斥候,严密监控龟兹、鄯善动向,尤其是边境隘口与军队调动。”
王渊声音平稳,说道:“另,以都护府名义,向此二国发出例行质询文书,措辞可稍严,探其反应。”
属吏应了一声,起身退出去。
不一会,堂外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急。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几乎是扑进来的,甲胄上沾满沙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血混成的污迹,眼睛瞪得老大。
“大人!出……出事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渊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慢慢说。”
斥候喘着粗气,话断断续续往外蹦:“五日前……咱们隆盛商队从于阗回来,满载的货……走到龟兹境内的黑石峡……遇伏了!是马贼!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张骁统领带着护卫弟兄们拼死抵挡……可……可对方不是一般的马贼!”
王渊站起身:“说清楚,怎么不一般?”
“他们……他们有甲!”斥候声音发颤,“虽然破旧,可制式差不多!兵器也齐整,长矛、环首刀,不是土匪该有的家伙!打起来有章法,进退听号令……咱们有几个兄弟拼死逃出来,亲耳听见……听见匪首喊号子,用的是龟兹军中口令!”
堂里死一样静。
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在王渊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案几边缘摩挲,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
龟兹军中口令……
假扮马贼,劫掠商队。
断商路,乱后方。
这是冲着镇西城来的,更是冲着还在虎牢关大战的主公刘烬来的。
“咱们的人呢?”王渊问,声音有些干。
斥候眼圈红了:“三百护卫……逃回来的不到三十个。张统领他……他为了断后,被乱箭射成了刺猬……货物、驼马,全被抢走了……”
王渊闭上眼。
张骁是他从西凉带出来的老卒,跟着他好几年了,憨厚,实诚,每次出商队都抢着押最远的路。
再睁开眼时,王渊眼里已经没了波澜。
他挥手:“带他下去,好好治伤。”
王渊看向堂下侍立着的年轻将领。
黄叙,安西将军黄忠的儿子。
二十三岁,身板笔直,脸是西域风沙磨出来的硬朗线条。
他穿着黑甲,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从刚才斥候进来就没松开过。
“黄将军,”王渊开口,“听见了?”
黄叙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听见了。使君,龟兹国主贪婪无度,定是收了曹操重贿,又欺主公大军被牵制在虎牢关,故而撕毁盟约,假扮马贼,行此卑劣之事!其意不仅在财货,更在断我商路,动摇我后方!”
王渊听罢冷然道:“单凭龟兹,或尚缺几分底气。鄯善迟迟不至,恐已与之沆瀣一气。其余诸国,如尉犁、姑墨、且末之流,此刻必是首鼠两端,静观成败。曹操此计,乃欲以西域为薪,燃起烽火,令我腹背受敌。”
黄叙语气坚定:“使君,末将请令,愿带本部五千儿郎,星夜奔袭,直捣龟兹王城!擒了那背信弃义的国主,夺回货物,让西域这些墙头草看看,汉家的旗还没倒!”
“黄将军,”王渊缓缓道,“龟兹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容易打的。我军五千兵马,就算全是精锐,急切之间也难拿下。一旦战事拖延,鄯善再发兵牵制,其余观望之国,必生异心,蜂拥而起。到那时,西域可就真乱了。主公在中原正到了紧要关头,咱们这边不能出岔子。”
黄叙拳头攥紧,骨节发白:“那就任由他们嚣张?”
王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龟兹的位置上,“主公与贾军师临行嘱托,分化拉拢,恩威并施,确保商路。如今,威须立,分化拉拢更是关键。龟兹既跳梁,便拿它立威,但手段,需要谋划。”
他转过身,一连串命令清晰吐出:
“第一,黄叙,你立刻调兵。高昌壁、伊吾庐、且固城三处屯军,各抽五百精锐,火速向镇西城靠拢。要大张旗鼓,做出集结之势!”
“第二,就以这次劫掠为名,草拟檄文。痛斥龟兹背信弃义,鄯善助纣为虐,传檄西域所有国家。限他们十日之内,交出劫掠商队的元凶,十倍赔偿损失。逾期不交,天兵一至,必令其宗庙倾覆,国土变成焦土。”
“第三,”王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密令咱们在龟兹、鄯善的耳目,散播消息。就说曹操在虎牢关前大败,主力溃散,自身难保。他许给龟兹的那些好处,都是空头许诺,水中之月。再说咱们西凉大军不日将挟大胜之威,西巡西域。”
黄叙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使君是要……先声夺人,再攻心?”
王渊点头:“对。兵未动,势先起。让龟兹自己先乱,让鄯善掂量掂量,让那些观望的小国看清楚,私通曹操,死路一条;跟着咱们,商路畅通,财源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