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揉了揉眉心,“我只问结果。要让他们动起来,哪怕只是做出动的样子,牵制刘烬一部分兵力,也是好的。”
“诺。”荀彧和程昱齐声应道。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奉孝……”他望着黑暗,低低念了一声,随即声音转冷,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你的计策,我用了。你看好了,看这天下诸侯,如何因这一纸檄文,风云变色。”
命令连夜传了下去。
丞相府的书吏们被紧急召来,在灯火通明的偏厅里,伏案疾书。
一份份檄文被誊抄出来,墨迹晾干,加盖丞相印信,装入防水的漆盒。
天还没亮,几队骑士已经等在府门外。
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领头的军官验过令牌和文书,将漆盒仔细捆扎在马鞍后的皮囊里,朝送行的官吏抱了抱拳,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由近及远,奔向不同的城门。
东门、南门、西门……一匹匹快马载着那份沉甸甸的檄文,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程昱那边也挑好了人。
北上的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曾在并州待过几年,会说几句胡话,懂得塞外部落的规矩。
西去的使者是个武官出身的汉子,跟着商队走过几次西域,胆子大,心眼活。
两人被叫到程昱面前,听了一番交代,领了金帛和密令。
天刚蒙蒙亮,也各自带着随从,扮作商队模样,悄悄出了城。
许都仿佛还是那个许都。
市井渐渐苏醒,炊烟升起,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
但暗地里,一股看不见的激流,已经以这座城池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几天后,洛阳,骠骑将军临时府邸府。
刘烬刚听完司隶各地的禀报,正与贾诩、李儒说着话。
高顺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普通的木盒。
“主公,许都那边,有新动静。”
高顺把木盒放在案上,“我们的人,加急送来的。”
刘烬看了木盒一眼,没急着打开:“曹操在办丧事,还能有什么动静?”
“郭嘉的葬礼办完了。”高顺道,“这是葬礼之后,从许都传出的第一份东西。抄录的,原件应该已经送往各地。”
刘烬这才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卷抄录在普通帛布上的文书。
他展开,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嘴角就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他看得很平静,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贾诩耷拉着眼皮,像是睡着了。
李儒则斜着眼,瞥着刘烬手里的帛布。
刘烬看完,把帛布随手递给贾诩,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文和,文优,你们看看。”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曹孟德这是要集合天下之力,把我碾成粉末啊。”
贾诩接过,慢吞吞地看完,又递给李儒。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此非曹操惯用手笔。驱虎吞狼,引胡制汉,不惜搅动天下……是郭奉孝的风格。此乃其临终遗策无疑。”
李儒看得快,看完嗤笑一声:“文笔不错,罪名罗织得也齐全。‘窥窃神器’、‘人面兽心’、‘国贼’……帽子扣得够大。不过......”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主公,、然其算错了一点。诸侯各怀鬼胎,岂是区区一纸檄文所能真正调动?鲜卑胡虏,见利忘义,焉知不会反噬?西域诸国,墙头之草,何足道哉?主公只需沉着应对,择其要害,一击破之,则此看似吓人的合纵之势,必不攻自破!”
刘烬没接话,手指依旧在案几上敲着,笃,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贾诩缓缓开口:“文忧所言不差。然此计狠辣之处,不在于诸侯是否真心,而在于其‘势’。六路齐发,纵然各怀鬼胎,行进迟缓,也足以形成合围之势,令我军四面受敌,处处设防,兵力分散,疲于奔命。曹操则可趁此机会,集中主力,攻我一点。此乃阳谋,明知是计,亦不得不防。”
刘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目光从代表长安的点出发,向东,是虎牢关、洛阳;向东北,是并州、幽州;向西,是雍凉、河套;
向西南,是汉中、益州;
向南,是荆州;向东南,是江东……舆图上,还未有任何标记,但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箭头,正从这些方向缓缓指向他的疆域。
“他想看天下风云因我而聚会……”刘烬看着舆图,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便让这风云,从他曹孟德的头顶,最先开始雷霆大作。”
他猛地转身。
“传令各部,整军备战!”
“他不是要合纵么?我等着。”刘烬眼中,那层冰壳碎裂,露出底下灼人的战意,“让天下人都看看,是我刘光世先在这四面合围中粉身碎骨,还是他曹孟德......”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
“......先付出血的代价!”
战争的气息,如同北地提前到来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厅堂。
曹操的檄文,像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各州各郡的水里。
先是荆州,襄阳。
州牧府邸里,刘表捏着那份抄录的檄文,已经看了不止三遍。
屋里炭火暖,但他手心里却有点凉。花白的眉毛皱在一块,松不开。
人老了,精神头不足,坐久了腰背就发酸。
可眼下这事儿,比腰背酸更磨人。
下面坐着两排人。
左边以蔡瑁、张允为首,平日里管着水军,嗓门大,气也粗。
右边是蒯良、蒯越兄弟,还有几个文吏,话不多,但句句能砸进人心坎里。
刘备坐在最末尾,低眉顺眼,像个来听事的客人。
蔡瑁先憋不住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响得能震下梁上的灰:“主公!曹操这檄文,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可句句在理!刘烬那厮,什么出身?黄巾余孽!侥幸得了势,就敢夺司隶,杀钟繇,占虎牢!他想干什么?明摆着是要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