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干冷得异乎寻常。
整个北方,尤其是中原核心地带,自去岁入冬以来,便很少下雪。
呼啸的北风卷起的不是雪粒,而是黄色的沙尘,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拄着拐棍站在村口土坡上,眯缝着眼看天,嘴里嘟嘟囔囔:“冬里没下雪,开春怕是……旱魃要出来了啊……”
这话,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随着冷风,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等到建安七年的春天真来了,老头儿的话,应验了。
该响的春雷,没动静。
该下的春雨,没影儿。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像个烧透了的铜盆扣在天上,把刚解冻没几天的地皮,又生生烤出了一道道口子。
从开春到立夏,两三个月,中原这片老天爷吃饭的地方,硬是没落下一场能湿透地皮的雨。
田野里,去年秋收后留下的麦茬早已枯黄碎裂。
新播下的种子要么根本无法发芽,要么在土里挣扎着冒出一点微弱的绿意,旋即便被毒辣的日头烤成焦黄。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最先扛不住的,是种地的百姓。
家里那点存粮,经过去年战乱和官府层层盘剥,本就不剩多少,开春这一旱,算是绝了最后的念想。
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尽了,饿极了抓起土就往嘴里塞,肚子胀得滚圆,人却越来越瘦,最后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村子一个接一个空了。
能挪动腿的,拖家带口上了路,成了流民。
官道上,田埂边,到处是摇摇晃晃的人影,眼神空荡荡的,看着前方,又像什么也没看。
易子而食,这词儿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如今活生生就在眼皮底下演。
绝望的哭声,临死的呻吟,混在灼热的空气里,吸进肺里都是苦的。
人间成了炼狱。
许都,丞相府。
相较于城外的惨状,许都城内虽也气氛压抑,但秩序尚存。
府邸深处,曹操日常膳食也减为两餐,且多为素菜,不见荤腥。
脚步声近,荀彧和程昱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文若,”曹操没抬头,声音有点哑,“各地要粮、喊救命的文书,堆成山了吧?”
荀彧拱手,腰弯得深了些,声音沉痛:“丞相,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兖州、豫州北部,已然十室九空,流民百万,蜂拥南向荆州,或试图西入司隶进而迁徙至关中。徐州、青州亦是大旱,盗匪蜂起,地方不宁。府库存粮,开仓赈济已是杯水车薪,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若再无雨水,恐今夏军粮亦将难以为继。”
曹操猛地转过身,眼睛盯着荀彧:“杯水车薪?难道眼睁睁看着治下的百姓全饿死?看着我手下的兵因为没粮而哗变?”
他手掌“啪”一下拍在案几上,“继续赈!缩减用度,从牙缝里也要给我省出粮食来!告诉各郡守令,谁敢在此时贪墨一粒赈灾粮,立斩不赦!”
程昱上前一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却透着股寒气:“丞相,赈济恐非长久之计。流民如蝗,堵不如疏。可效仿刘烬,于青、徐等地,择荒地设屯田营,以工代赈,招募精壮流民垦荒,老弱则...则需有所取舍,以免拖累大局。”
他话停在这儿,没往下说,但意思屋里三人都明白。
曹操眼皮跳了跳,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接程昱那茬,转而问荀彧:“刘烬那边,情况如何?”
荀彧答道:“探马回报,刘烬治下的雍凉、河套、幽并,去年冬天雪还算正常,今春虽说也旱,但远没咱们这儿厉害。尤其是河套,靠着黄河水灌溉,屯田收成不错,据说府库都堆满了。”
“他手下徐庶、沮授、田丰那些人,都在边境设了粥棚,大量招揽精壮流民,充进屯田营或是边军当辅兵。此消彼长,他的根基怕是越来越稳。”
“哼!”曹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他倒会捡现成便宜!拿我治下的子民,去填他的边塞!”
一股憋闷火气顶上来,还掺着点说不清的嫉妒。
他在这儿焦头烂额,天灾人祸压得喘不过气,那刘烬倒好,顺风顺水,趁势坐大。
“丞相,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内部,度过荒年。”
荀彧劝道,“刘烬就算得了流民,消化起来也需要时间。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再图后计不迟。”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把那点火气压下去。
他知道荀彧说得在理,可这口气憋得难受。
他挥了挥手:“就依文若,加大赈济,贪腐的,抓一个杀一个。”
荀彧领命去了。
“屯田的事,仲德你去办,要快,要见实效。
”曹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冰碴子,“该……有所取舍的,就不要犹豫。老弱……不能白费粮食。”
程昱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笑,又不像,躬身道:“属下明白。”
荆州,新野。
比起中原的惨烈,地处南方的荆州受灾轻不少,可也从北边涌来了大批流民。
新野城是北面门户,首当其冲。
刘备站在不算高的城墙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像蚂蚁窝一样的难民营寨,脸上罩着一层深深的悲悯。
他那双常常显得诚恳宽厚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红,像是含了泪。
“苍天……何苦如此折磨中原百姓啊……”
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竟有些哽咽,“备每见此情此景,心如刀绞,恨不能救万民于水火!”
跟在旁边的简雍赶忙劝道:“主公仁德,天地可鉴。只是咱们新野小城,粮饷本就紧张,收容流民已近极限,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关羽手抚长髯,凤眼微眯,沉声道:“大哥,乱世当用重典。流民聚集,易生瘟疫和祸乱。不如……驱之?”
他话说得平淡,却透着股对现实冷酷的认知。
“二弟何出此言!”
刘备猛地转头,眼中竟真有泪光闪动,“他们皆是我大汉子民,与我等同根同源,岂能因一时困顿便弃之如敝履?备宁愿与士卒共减膳食,也要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他神情真挚,语气激动,身旁的孙乾、简雍等人无不面露感动。
张飞环眼圆睁,哇呀呀叫道:“大哥说得对!俺老张也愿意少吃一口,多救几个娃娃!”
等下了城墙,回到衙署内室,屏退左右,刘备脸上那层悲悯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沉的算计。
“流民……是负担,可也是根基。”
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若能妥善安置,挑出精壮充入行伍,何愁兵源?只是……粮草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