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之间,来到了秋日。
刘烬在幽并二州的统治根基,已然初步夯实。
政令通过新搭建的官僚体系,颁布各郡县;
屯田点上,新垦的田垄间泛起了稀薄的绿意,那是希望的萌芽;
整编后的军队在持续的操练中,渐渐褪去了降卒的涣散,凝聚出新的锋芒;
边境的烽火台也度过了最初风声鹤唳的阶段,在有限的贸易和谨慎的对峙中,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州牧府里,刘烬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河套屯田进展的文书,看得很慢。
字是徐庶亲笔写的,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屯了多少顷地,开了几条水渠,招了多少流民,预计明年春播能下多少种,秋后能收多少粮……琐碎,但实在。
他看完,放下,拿起下一份。
是关于边境乌桓各部动向的简报。
蹋顿那边还算安稳,边市开了,换走了不少布匹盐铁,送来的多是些皮子牲口。
几个小部落得了好处,跟蹋顿越发不对付,暗地里往晋阳送过两次“孝敬”。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
幽并两州像一头刚受了重伤的巨兽,伤口在缓慢愈合,呼吸渐渐平稳。
但刘烬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边的贾诩。
老头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徐庶去河套督办屯田了,眼下在晋阳能商量事情的,主要就剩贾诩。
“文和。”刘烬开口。
贾诩缓缓睁开眼,放下茶杯:“主公。”
“高干近日如何?”刘烬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贾诩脸上。
贾诩淡淡的说道:“深居简出。每日辰时起,庭院踱步,而后读书,午后小憩,偶尔与旧部门生故吏饮茶叙话。所言……无非追思故主,感慨时运。”
“没别的?”
“其府中进出之人,较月前略多。”
贾诩语气平淡,“三日前,其旧部,现任狼孟城副将王琰,曾深夜密会高干,次日清晨便匆匆返回狼孟。据狼孟守将密报,王琰回营后,其麾下两千并州旧部,操练调动,与往日略有不同。”
刘烬眼神沉了沉:“王琰……狼孟副将。那两千人,都是高干的老底子?”
“多是。”
贾诩点头,“此外,晋阳城内几家与高干过从甚密的豪族,近日也多有私下聚会。所谈虽是商事田产,然值此敏感之时,不得不察。”
线索一点点清晰,像暗河下的石头,逐渐露出轮廓。
高干没死心。
他在联络旧部,串联故交,像冬眠的蛇,在冻土下悄悄活动。
但光凭这些“略有不同”、“私下聚会”,定不了罪,更动不了手。
高干是明着投降的,给足了面子,待遇也没亏待。
若无铁证就杀,寒的是所有降臣的心。
“文和觉得,火候到了吗?”刘烬问。
贾诩沉默了片刻。
“到了九分。”他慢慢说,“高干及其党羽,如今如同惊弓之鸟,杯弓蛇影。此时只需一阵风,便能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风从何来?”
贾诩抬起眼皮,昏黄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风,我们可以送。”
刘烬看着他,没说话。
“可令我们的人,伪装成曹操密使,暗中接触高干。”
贾诩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许以重利,言曹操愿助其重夺并州,共击我军。同时,散播谣言,言主公因曹操势大,有意清洗并州旧臣以安内部,高干首当其冲。”
“再令狼孟守将对王琰部稍露破绽,予其可乘之机。如此,内外交迫,疑惧丛生之下,高干若真有异志,必不会坐以待毙。”
引蛇出洞,再名正言顺地打死。
毒,但有效。
乱世里,对潜在的敌人讲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刘烬手指无意识敲着案几。
“此事务求周密。”他最终开口,“绝不能让其真的酿成大祸,伤及我军根基。”
“诩明白。”贾诩微微躬身,“人手、消息、时机,都会安排妥当。”
计划就这么定了。
贾诩起身告退,慢慢走出书房,身影融入廊下昏暗的光线里。
高干……可惜了。
能守一州之地,统数万之兵,不是庸才。
但位置摆在那里,身份摆在那里。
有些事,由不得人选择。
风,悄悄吹起来了。
先是几句流言,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说骠骑将军对并州旧臣不放心,尤其是高干这种曾为一州之主、又深得人望的,迟早要收拾。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清算名单”都编出来了,高干赫然排在首位。
流言像长了脚,在晋阳城的街巷、酒肆、乃至某些官吏的府邸里流传。
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交换间意味不明。
传到高干耳朵里时,已经添油加醋,变成了刘烬不日就要动手,高府上下恐怕难逃一劫。
高干在自己书房里,听到心腹门客战战兢兢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无稽之谈。”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骠骑将军若真要动我,何必等到今日?休得听信谣言,自乱阵脚。”
门客唯唯诺诺退下。
高干独自坐着,看着跳动的灯焰,半晌没动。
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刘烬对他客气,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并州旧部,还有多少人暗中听他招呼?
那些豪族,又有几家还念着袁氏的旧情?
这些,刘烬会不知道?
知道了,能安心?
他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甘和恐惧,被这几句流言勾了起来,野草一样疯长。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当口,另一个消息悄然而至。
一名自称从河内来的商人,通过高干一位交好的故吏引荐,秘密求见。
商人姓陈,做布匹生意,言谈间对河北局势颇为熟悉,更透露出与曹丞相麾下某些人物“有些交情”。
屏退左右,密谈至深夜。
陈商人留下了一封密信和一份盖有“丞相府”印鉴的空白任命状。
信是曹操口吻,对高干处境表示“甚为惋惜”,赞赏其才具,暗示若高干能“重举义旗,拨乱反正”,曹某必“倾力相助,共击国贼”。
任命状上空着官职姓名,意思不言自明。
高干拿着那封绢帛密信,手有点抖。
信上的字迹工整,用词文雅,印鉴也看不出破绽。
是真的?
曹操真的愿意帮他?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
但情感上,那封信就像溺水者眼前的稻草。
继续待在晋阳,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
还是搏一把,万一曹操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