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上前,按住高览肩膀。
高览挣扎两下,终究还是跪下了,但胸膛起伏,眼中喷火。
张合低着头,拳头在袖子里攥紧。
他也憋屈。
仗打成这样,能怪他们?
粮被烧了,军心涣散,凭什么要求他们攻破曹营?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推卸责任,就是动摇军心。
“主公,”张合深吸一口气,“末将等确已尽力。曹营……”
“我不想听!”袁绍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来人!将张合、高览与我拿下!军法处置!”
帐中一片死寂。
亲兵上前,按住二人。
张合没挣扎,只是闭上眼睛。
高览还想争辩,被狠狠按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名文吏匆匆入帐,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主公!沮授先生……从囚车中递出血书!”
袁绍一愣:“什么?”
文吏跪下,双手呈上帛书。
那帛书是白色的,上面用血写着字,血迹已经发黑。
袁绍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手就抖了一下。
帛书上,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臣授泣血顿首:乌巢既焚,大势已倾。然张合、高览,皆河北栋梁,勇而有谋,非颜良、文丑匹夫之勇可比。今若杀此二人,是自断股肱!军中已无大将可御曹军!望主公念其微功,宽宥其过,使其戴罪立功……授,虽死无憾!”
字字泣血。
袁绍看着,眼前仿佛浮现出沮授那张苍白固执的脸。
那老家伙,被关在囚车里,还想着为同袍求情……
他抬头,看向帐下被按住的张合和高览。
张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高览咬着牙,眼睛通红。
杀了他们?
军中还有谁可用?
颜良、文丑早死了,淳于琼是个废物,其他将领……谁能挡曹军?
袁绍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这些年,张合和高览跟着他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
可如今……
“罢了。”袁绍长叹一声,挥退亲兵,“念在公与为你等求情,暂且饶过你二人性命。”
张合和高览都是一愣。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袁绍沉声道,“即日起,革去你二人先锋之职,戴罪立功!若再有过失,定斩不饶!”
“末将……谢主公不杀之恩。”张合伏地叩首,声音干涩。
高览也跟着叩头,但拳头捏得死紧。
当夜,袁军大营。
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一日两餐,减到半餐。
粥越来越稀,最后干脆就是清水煮几粒米。
士卒们围在锅边,看着那清汤寡水,眼睛都是绿的。
“这他娘是喂猪呢?”有人骂。
“猪都比咱们吃得好!”
“粮呢?不是说乌巢有粮吗?”
“烧了!全烧了!”
怨气,在营地里堆积。
起初只是低声抱怨,后来变成争吵,再后来……
不知哪个营先闹起来。
“反了!老子不干了!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
一群饿红了眼的士卒,冲进辎重营,想抢粮。
守卫拦不住,被乱刀砍死。
混乱像野火,瞬间烧遍整个大营。
“营中无粮!留下等死!”
“抢粮!抢了粮跑!”
哭喊,惨叫,兵刃碰撞声。
火光一处接一处亮起,不是敌袭,是自己人烧营。
袁绍被亲兵护着,从中军大帐冲出来时,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
营地各处都在乱。
士卒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在抢粮,有的在放火,有的在自相残杀。
军官试图弹压,反而被乱兵淹没。
“主公!快走!”逢纪拽着袁绍,“大营已乱,不可久留!”
袁绍呆呆地看着,仿佛不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他的大营?
他数十万大军?
怎么就……成这样了?
“主公!”张合和高览带人冲过来,二人身上都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末将等护主公突围!”
袁绍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高览一把将他扶上马:“走!”
亲兵簇拥着袁绍,往北冲去。张合和高览断后,且战且走。
身后,大营彻底陷入火海。
曹军大营,望楼上。
曹操望着北面那片冲天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军……自乱了。”荀攸在他身边,轻声道。
“粮尽,军心溃,意料之中。”
曹操道,“传令全军,准备出击。”
战鼓擂响。
曹军营门大开,数万养精蓄锐的士卒涌出,扑向已然崩溃的袁军大营。
这是一场追杀,不是战斗。
袁军早已失去斗志,见曹军杀来,根本不敢抵抗,四散奔逃。
曹军像赶羊一样,在后面追着砍。
张合和高览护着袁绍,一路往北逃。
天色微明时,袁绍终于逃到黎阳城。
数日后,黎阳城头。
风很大,吹得“袁”字大旗猎猎作响。
那旗面有些旧了,边角破了几处,在风里翻卷着,像只垂死挣扎的鸟。
袁绍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
他披着厚氅,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些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
审配和逢纪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这些日子,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主公,”审配小心翼翼开口,“城中粮草尚可支撑月余。陆续收拢的溃兵,已有六万余……”
逢纪补充:“只是军心……依旧不稳。不少士卒私底下议论,说……说河北大势已去。”
袁绍没回头。
他望着城外那片荒原。
“张合和高览呢?”袁绍忽然问。
“二位将军正在整编溃兵,加固城防。”
审配道,“张将军还说……等主公身体好些,再行禀报。”
袁绍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慢慢走下城楼。
步子还有些虚浮,审配想扶,他摆摆手,自己走。
回到府衙,张合和高览已经在堂下等着了。
两人都换了干净衣甲,但脸上疲惫掩不住。
“主公。”张合抱拳。
袁绍在主位坐下,看向他:“俊义有话要说?”
张合抬起头,目光坦然:“末将以为,官渡之败,非战之罪。”
堂里静了一下。
审配皱眉:“张将军此言何意?”
“乌巢被焚,粮草尽失,军心自溃。”
张合声音平稳,“此非将士不用命,实乃天时、人和皆不在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河北基业犹在。冀、青、幽、并四州,地广人众,钱粮广盛,民心未失。只要主公立志重整,任用贤能,抚恤将士,深固根本,定有卷土重来之日!”
高览也上前一步,洪声道:“俊义兄说得对!主公,咱们还没输到底!河北这么大,有的是人,有的是粮!只要您一声令下,俺们跟着您,跟那曹阿瞒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