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这位同僚虽然年轻,身子骨弱,但在洞察人心、料敌机先方面,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与……狠辣。
郭嘉没立刻说话。
他用一方素白的绢帕掩着嘴,压抑地咳了一阵,那咳声闷在胸腔里,听着就让人揪心。
待喘息稍平,他才抬起眼,看向曹操。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丞相……”他开口,声音虚弱,气息短促,吐字却异常清晰,“勿忧。”
只两个字,却让室内紧绷的气氛莫名一松。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
郭嘉又喘了口气,积蓄着力量,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其势虽大,其败……已有定数。”
荀攸和荀彧眉头微挑。
程昱眼睛亮了。
曹操紧盯着他:“奉孝何出此言?”
郭嘉苍白的脸上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同僚,最后落回曹操脸上,声音虽弱,却如冰珠落玉盘,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头。
“昔……楚汉相争,高祖智略,非项王匹敌,然终得天下。今观袁绍与丞相……”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又似在积攒气力。
“绍繁礼多仪,行事拘泥,公体任自然,不拘俗套,此‘道’胜一也。”
“绍以逆动,举兵伐顺,名不正言不顺;公奉天子以讨不臣,名正言顺,此‘义’胜二也。”
“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
他开始一条条列举,声音始终不高,甚至有些断续,但逻辑清晰,对比鲜明。
从袁绍外宽内忌、用人唯亲,到曹操外简内明、唯才是举;
从袁绍多谋少决、错失良机,到曹操计策频出、应变无穷;
从袁绍沽名钓誉、专收虚名,到曹操至诚待人、不务空名……
每说一条,他脸色似乎就更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越发急促,那方掩嘴的绢帕被捏得死紧。
但他没有停,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精力。
“……绍恤近忽远,虑多不周;公恩之所加,皆过其望,此‘仁’胜也。”
“绍听谗惑乱,是非混淆;公浸润不行,邪正分明,此‘明’胜也。”
“绍是非不明,赏罚失当;公法令严明,赏罚必信,此‘文’胜也。”
“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
终于,十条列举完毕。
郭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阵剧烈呛咳,整个身体都佝偻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那方绢帕再拿开时,雪白的绢面上,赫然溅上了几点刺目的猩红!
“奉孝!”曹操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几步抢到榻前。
郭嘉却摆了摆手,艰难地喘息着,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曹操,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和完成使命后的淡淡释然。
“……袁绍有十败,主公有十胜。”
他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绍兵虽盛,又何足……惧哉?”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靠倒在榻上。
闭目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灰败之气更浓,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论述,已将他残存的生命力抽干了大半。
静室中,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烛火跳跃,郭嘉压抑的喘息,和窗外遥远的更漏声。
荀彧、程昱、荀攸三人皆怔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
他们细细咀嚼着郭嘉这“十胜十败”之论,每一条都似一把精准的刀子,剥开了袁绍那庞大军团华丽威武的外壳,直指内里的涣散、矛盾与腐朽。
那令人窒息的七十万大军,在这番剖析下,似乎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洪流,而是一个个可以攻击、可以瓦解的弱点拼凑起来的虚胖巨人。
曹操站在郭嘉榻前,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惊痛渐渐褪去,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眼中的焦躁、阴霾,被一种越来越亮的光芒取代。
那光芒起初是恍然,接着是明悟,最后化为沉甸甸的、冰冷的信心。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主位。
步伐不再有之前的沉重。
“十胜十败……”曹操喃喃重复,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扫过几位谋士,最终落在那卷摊开的粮秣文书上。
忽然,他嘴角勾起,不是笑,是一种狠厉决断的弧度。
“奉孝抱病,犹能洞悉千里,析敌如掌上观纹。”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甚至带着一丝激赏后的喟叹,“真吾之子房也!”
他不再犹豫,一掌拍在案几上。
“文若!”
荀彧肃然:“彧在。”
“倾尽所有,再筹措十日粮草!”
曹操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后方诸官,乃至各家大族存粮……能买则买,能借则借,能征则征!此战若败,玉石俱焚!让他们自己掂量!”
“诺!”荀彧深深一揖,他知道,这是要用上最后的手段,甚至是不惜撕破脸皮了。
“公达!”
“攸在。”
“加固营垒之事,由你总揽。尤其是官渡本寨,我要它固若金汤!袁绍不是想耗吗?我看他能耗到几时!多设疑兵,广布斥候,我要知道他每一支偏师的动向!”
“攸领命!”
“仲德!”
“昱在!”
“整合各部,清点能战之兵。告诉诸将,粮草将续,死战可期!”
“明白!”
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果断干脆。
方才那弥漫室内的彷徨与沉重,被郭嘉一番话和曹操随之而来的决断,硬生生驱散了。
最后,曹操看了一眼软榻上再次陷入昏睡的郭嘉,眼中那丝复杂难明的痛惜被深深掩藏,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文若,奉孝这里,你多费心。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去库里支取。”
“彧明白。”
曹操点点头,不再多言。
曹操知道,那黑暗之中,已经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胜机。
哪怕这胜机需要他用全部身家,压上一切去赌。
官渡这场仗,他看到了赢的可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