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
府衙后堂,中郎将曹豹独自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他是陶谦旧部,扎根在徐州。
刘备来了,关张得了重用,他们这些老人呢?
中郎将?
听着好听,手里能调动的兵,连张飞那莽夫手下的一半都不到。
凭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亲兵压低声音禀报:“将军,有位陈先生求见,说是从沛国来的故人。”
沛国?陈先生?
曹豹心里一动:“让他进来。”
门开了,带进一股冷风。
进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癯,进门先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曹将军,别来无恙?”
曹豹盯着他看了两息,挥手让亲兵退下,关好门。
“公台先生?”
他认出来了,这是吕布身边的谋士陈宫。“温侯在小沛……可还安好?”
“温侯一切安好。”
陈宫笑道:“温侯安好,只是...颇为玄德公处境担忧啊,纪灵十万大军压境,玄德公主力被牵制于盱眙,下邳空虚。若此时袁术另遣一军,绕过盱眙,直取下邳,则玄德公进退失据,危矣!”
曹豹心中一凛,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公台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陈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温侯的勇武,天下谁人不知?若是由温侯入主这下邳坚城,凭借他的本事,足以保徐州太平。”
“到时候,刘备在前面跟纪灵拼得两败俱伤,温侯坐镇后方,稳如泰山。这徐州……不就顺理成章,该换换主人了么?”
曹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扣着案几的边缘。
心跳得有点快。
“将军若是肯相助,便是首功。”
陈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温侯的为人,将军想必也知道,最是恩怨分明。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吕布的为人?
反复无常,见利忘义,声名早就臭了。
曹豹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
可是……刘备那边,前景实在黯淡。
万一……万一刘备真败了,他曹豹能有什么好下场?
“玄德公……待我不薄。”曹豹喉咙有些发干,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力气。
陈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待将军不薄?兵权、粮权、财权,哪一样在将军手里?若陶使君还在,将军会只是今日这般光景?”
这话像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曹豹心里最憋屈、最不甘的地方。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从犹豫,慢慢变得冷硬。
过了好一会儿,曹豹抬起头,看着陈宫,声音嘶哑:“先生……需要曹某如何相助?”
陈宫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知道,成了。
他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开始交代每一个细节。
几天后,一封盖着曹豹印信的密信,被心腹揣在贴身内衫里,连夜送往小沛。
小沛城中,吕布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种滋味对他来说,比吃糠咽菜还难受。
他是谁?
飞将吕布!
当年在长安,李傕、郭汜见他都要客客气气!
现在呢?
窝在这么个破地方,听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仁义”?
“将军!”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手里捧着一封帛书,“下邳密信!曹豹将军亲笔!”
吕布猛地从席上站起,接过信,三两下撕开火漆,目光急扫。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
“天助我也!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刘备啊刘备!你假仁假义收留我吕奉先,今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鸠占鹊巢!”
下首坐着的大将郝萌眉头皱了皱,起身抱拳:“将军,刘备毕竟收留我等,有恩在先。如此行事,恐遭天下人非议……”
“非议?”
吕布笑声一收,眼神瞬间变得凶狠,瞪着郝萌,“郝萌!你懂个屁!这世道,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刘备自己都快完蛋了,这徐州,合该是我吕布的!”
他不再看郝萌难看的脸色,转向另一侧:“张辽!”
“末将在!”张辽应声出列。
“点齐兵马!”
吕布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随我直奔下邳!今夜,就要让这下邳城,改姓吕!”
张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吕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抱拳沉声道:“诺!”
当夜,小沛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吕布一马当先,身后是沉默行进的并州骑兵和步卒。
没人说话,连马蹄都用粗布包了,只有甲叶摩擦和脚步踏地的沙沙声,淹没在夜色里。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水流,迅速向下邳方向漫去。
下邳西门。
城头上,几个黑影伏在垛口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黑黢黢的野地。
一人手里拿着三支火把,手心里全是汗。
“来了……”有人低呼。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更浓的黑影在移动,越来越近。
拿火把的人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探出垛口,按照约定的方式,左右各晃一下,然后高举,再快速收回。
城下,吕布看到了那三下火光,眼中精光暴射。
他勒住马,举起画戟。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马通过。
“随我入城!”
吕布低吼一声,一夹马腹,赤兔马如一道红色闪电,率先冲进了门缝!
紧接着,后面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直到大队人马冲进城内,喊杀声骤然在街道上爆开,糜竺等忠于刘备的官员才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回事?!”
糜竺披衣冲出房门,外面已经是火光冲天,人影杂乱,兵刃碰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曹豹叛变!吕布袭城!”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爬爬冲过来,嘶声喊道。
糜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他扶住门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召集人手!守住府库和粮仓!派人去东门、南门,看看情况!”
但一切都太晚了。
吕布的并州骑兵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遇到抵抗就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杀。
这一夜,下邳城里的火光就没熄过。
哭喊声、厮杀声、求饶声,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满是血腥味的街道时,吕布已经坐在了下邳府衙原本属于刘备的位置上。
他抚摸着光滑冰凉的扶手,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夜之间,徐州易主。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向四面八方。
盱眙城头的刘备,还在望着淮河水,等待着一个渺茫的转机。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