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寿春。
袁术斜倚在坐榻上下头站着七八个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先开口。
“刘备……”袁术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字嚼碎了,“刘玄德……织席贩履的匹夫,也配坐拥徐州?”
长史杨弘躬着身子,小心接话:“主公,刘备虽出身微末,然有关羽、张飞万人敌为辅,更兼糜竺、陈登等徐州豪族鼎力支持,今已稳住了局面。”
“豪族?”袁术嗤笑,“糜竺、陈登算什么东西?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们见了我,得跪着说话!”
杨弘不吭声了。
主簿阎象却往前一步,抬起头:“主公,刘备虽出身寒微,然仁义之名播于海内。徐州新遭曹操屠戮,百姓惊魂未定,刘备抚之以恩,正当其时。我淮南若此时兴兵,乃不义之师,恐失天下人心!”
“哼,仁义?”
袁术猛地坐直身体,“乱世之中,强权即为公理!他刘备也配谈仁义?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徐州乃富庶之地,户口百万,若能得之,大事可成!岂能坐视此等膏腴之地,落于一织席贩履之徒手中!”
杨弘额头冒汗:“这……刘备有关张之勇,糜陈之助,更兼陶谦三让徐州,名正言顺……”
“狗屁名正言顺!”袁术打断他,“陶谦老糊涂了!换做是我,宁可把徐州烧了,也不便宜这等贱民!”
阎象还想劝:“主公!名不正则言不顺!况北有袁本初虎视眈眈,西有刘景升,曹操新定兖州,其志不小。若我淮南四面树敌,危如累卵啊!”
听见“袁本初”三个字,袁术脸色刷地沉下来。
“袁绍?”他声音冷得像冰,“我家婢女所生的贱种,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侥幸得了河北四州,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殿里更静了。
杨弘擦了擦汗,硬着头皮打圆场:“主公息怒。阎主簿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则,取徐州亦非不可,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他顿了顿,“今刘备初立,根基未稳,曹豹等陶谦旧将未必心服,此乃内忧。曹操虽退,其心未死,此乃外患。我淮南若陈兵边境,静观其变,或可收渔翁之利。”
这话说得圆滑,袁术脸色稍霁。
大将纪灵抱拳:“主公,末将愿率精兵屯于淮阴,若徐州有变,朝发夕至!”
袁术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阎象那张固执的脸,最后挥挥手:“行了。纪灵,着你领兵三万,进驻淮阴,操练兵马,监视徐州动向。”
“诺!”
“还有,”袁术眼中闪过光,“派人去联络吕布那个三姓家奴。告诉他,若愿与我共击刘备,事成之后,分他琅琊、东海二郡!”
阎象急了:“主公,吕布狼子野心,反复无常!”
“我自有分寸!”袁术不耐烦,“都退下吧!”
众人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只剩袁术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殿宇深处。
那里有处隐秘的角落,设着祭坛。
坛上供着个东西,用锦缎包着。
袁术解开了锦缎。
是玉玺。
传国玉玺。
他的手抖起来,轻轻摸过上面的纹路。
冰凉的,光滑的,像摸着一块冰。
玉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刻得深深的。
“代汉者,当涂高也……”
袁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涂同途,途者,路也。我表字公路,这‘当涂高’,不应在我身上,又该应在谁人身上?”
他想起来玉玺是怎么来的。
孙策那个毛头小子,为了借兵马报父仇,把这宝贝送来了。
袁术当时就笑了,三千兵马换传国玉玺?
这买卖做得值。
可现在他看着玉玺,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袁绍占了河北,曹操占了兖州,刘备占了徐州,他袁术就只能窝在淮南?
就凭他是嫡子?就凭袁家四世三公?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淮南,是天下。
玉玺在他手里,这就是天命。
淮阴在淮河南岸,离下邳不到三百里。
纪灵骑马巡营。
他是袁术麾下头号大将,非常得袁术信任。
“将军,”副将雷薄跟上来,“探马来报,下邳那边也在增兵。关羽领兵五千进驻彭城,张飞在郯城。”
纪灵“嗯”了一声,没说话。
“将军,”雷薄压低声音,“咱们真要和刘备打?”
“主公有令,让咱们盯着。”纪灵说,“打不打,看时机。”
“可刘备那俩兄弟不好惹。虎牢关前二人可是能和吕布打了上百回合不分胜负。”
纪灵转头看他:“你怕了?”
雷薄脖子一梗:“怕个鸟!就是觉得……为了个徐州,跟刘备死磕,值不值?”
值不值?
纪灵也不知道。
他跟着袁术七年了,从当年满世界的追着刘烬,到讨伐董卓,再到现在。
袁术待他不薄,封他做建威中郎将,领兵三万。
他该知足。
可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袁术这人,志大才疏。
野心比天大,这几年在淮南,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
要不是仗着袁家的名头和淮南的富庶,早撑不住了。
现在又要打徐州……
而此时的曹操,跪坐于案前,眉头紧锁,审阅着各郡送来的文书。
“文若,”曹操看向下首端坐的荀彧,“徐州之事......我是否过于酷烈?”
荀彧微微躬身:“主公为报父仇,人子之常情,无可厚非。然,杀伐过甚,却非长治久安之道。今陶谦已死,刘备继任,徐州民心渐附,我兖州新定,当以内修政理,外结善缘为先。”
曹操默然片刻,长叹一声:“当日怒火攻心,却是失策。然事已至此,悔之无益。”
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刘备,织席贩履之徒,竟能得糜竺、陈登之助,稳坐徐州,倒是我小觑了他。”
“刘备,人杰也。”
荀彧中肯评价,“有关羽、张飞二将,更兼宽仁待士,假以时日,必成心腹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