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七月(公元192年)
荆州,襄阳。
天闷得像口烧热的锅,一丝风都没有。
汉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半天散不开。
岸边的柳树耷拉着叶子,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燥。
襄阳城头的守军一个个汗流浃背,甲胄里面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但没人敢动,都握着兵器,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连营。
孙坚的营寨从汉江北岸一直铺到岘山脚下,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营里不时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还有战马的嘶鸣,隔着两三里地都能听见。
“他娘的,这都围了三个多月了……”
一个年轻士卒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骂了句,“打又不打,退又不退,到底想干啥?”
旁边的老卒瞪他一眼:“闭嘴。将军们的事,轮得到你嚼舌头?”
年轻士卒撇撇嘴,不吭声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城外瞟。
他想起老家村子里那些地,这会儿该收麦子了。
不知道爹娘收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孙坚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城楼里,刘表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碗凉茶,慢慢喝着。
茶是蒯良刚让人送来的,加了薄荷,喝下去喉咙里凉丝丝的,稍微压住了心里的烦躁。
他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
这几个月,他老得特别快。
“主公,”蒯良掀开竹帘进来,拱手行礼,“刚收到消息,孙坚营中已经开始杀马了。”
刘表眼皮抬了抬:“粮尽了?”
“应该快了。”
蒯良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围城三月,他两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多的粮也扛不住。我算过,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刘表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黄祖那边怎么样了?”
“按计划,明日一早出城,佯装去江夏求援。”
蒯良压低声音,“孙坚在岘山设了埋伏,被咱们得探马探得。咱们的人已经提前进山,只等孙坚进去。”
刘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子柔,你说……咱们非要这么干吗?”
蒯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主公的意思。
他想了想,缓缓道:“主公,孙坚是什么人?江东猛虎,讨董先锋。此人骁勇善战,麾下程普、黄盖、韩当皆是宿将。若让他得了荆州,以他的性子,必会北上争雄。届时战火再起,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孙坚与袁术勾结,早有吞并荆州之心。今日他不死,来日死的就是咱们。乱世之中,心软不得。”
刘表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蒯良说得对。
这个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孙坚围城三个月,城里粮草也快见底了,再拖下去,不用打,饿都饿死了。
可他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当年在讨伐黄巾结束后,他和孙坚见过几面。
那时候孙坚还是个长沙太守,来襄阳述职,在酒宴上豪饮高歌,说起黄巾战事,眼睛都在发光。
他记得孙坚说过一句话:“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现在,这个想立不世之功的人,要死在自己手里了。
“按计划办吧。”
刘表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尽量……留个全尸。毕竟是一方诸侯,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主公仁慈。”蒯良起身,躬身一礼,退出城楼。
孙坚大营,中军帐。
帐里热得像蒸笼,闷得喘不过气。
孙坚光着膀子,身上都是汗,油亮亮的。
他正盯着地图看,手指在岘山那个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黄祖明天出城,”他对程普、黄盖、韩当说,“探马报,走的就是岘山这条路。咱们在那儿设伏,一举擒杀黄祖。黄祖一死,襄阳守军士气必溃。到时候一鼓作气,破城不难。”
程普有点担心:“主公,刘表老谋深算,会不会有诈?”
“有诈?”
孙坚笑了,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自信,“他能有什么诈?城里兵不过八千,咱们两万大军围城,他敢分兵出来?黄祖这一走,襄阳更空虚。咱们吃掉黄祖,回头便攻城,双管齐下,刘表首尾不能顾,必败。”
黄盖点头:“主公说得对。刘表守了三个月,城里粮草肯定也不多了。黄祖出城求援,是狗急跳墙。咱们吃掉他,襄阳唾手可得。”
韩当却皱着眉头:“我还是觉得太顺了。刘表要是这么容易对付,也坐不稳荆州。”
“你就是太小心。”
孙坚拍拍他肩膀,“打仗嘛,该冒险时就得冒险。当年讨董,咱们几千人就敢当先锋!刘表一个书生,懂什么兵事?他那些计谋,都是蒯良、蔡瑁出的。蒯良是个文人,蔡瑁就是个纨绔,不足为虑。”
话说到这份上,韩当也不好再劝。
他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围城三月,刘表从没出城野战,就死守。
现在突然派黄祖出城,还偏偏走岘山那条险路……
但看着孙坚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主公这脾气,他太清楚了。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了,”孙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披上,“都去准备吧。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岘山。程普,你留在大营,盯紧襄阳城。黄盖、韩当,你们跟我去。”
“主公,”程普急忙说,“设伏小事,何须亲自出马?末将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
孙坚豪迈一笑,眼中闪着光,“黄祖是刘表手下头号大将,杀他,我得亲自去。大丈夫建功立业,岂能畏首畏尾?”
程普还想再劝,孙坚已经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都去准备吧,明天天亮出发。”
将领们退出大帐。
孙坚独自站在地图前,又看了很久。
拿下襄阳,荆州就平了一半。
到时候北可争中原,南可图交州……
明天。
明天之后,荆州的天地,就该换颜色了。
次日,寅时。
天还黑着,岘山笼罩在浓雾里。
白茫茫的雾气从山谷底升起来,把树林、山石、小路都吞没了,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黄祖带着两千人马出了襄阳西门。
队伍走得很慢,士卒们举着火把,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将军,”副将凑到黄祖身边,压低声音,“孙坚真会在山里设伏?”
“十有八九。”黄祖脸色凝重,“按计划行事!”
岘山的山路很窄,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深涧。
走了一个时辰,天开始蒙蒙亮。
雾稍微散了些,能看见两侧的山林轮廓。
树林里很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