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六月(公元191年)
长安的夏天来得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街上的石板路已经被太阳烤得烫脚。
司徒府后园的水榭里,王允站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份拜帖。
帖子上字迹工整,措辞恭敬。
是吕布派人送来的。
自从上次在郊外一处小河边“偶遇”貂蝉,吕布便惊为天人,打听之下得知此女似乎是司徒王允府上的。
吕布便按耐不住,时至今日已经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找各种借口,送宝马,赠古剑,品新茶。
醉翁之意不在酒,王允心里明镜似的,但前两次都未能让吕布见过貂蝉。
今天是第三次,时机到了。
王允转过身,看向水榭深处。
貂蝉坐在琴案后,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动作很熟练。
“蝉儿,”王允走过去,“今晚……吕布要来。”
貂琴手一顿。
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很快又平复。
“父亲需要女儿做什么?”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
王允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
十年前从宫里带出来时,她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躲在侍女身后,眼神怯生生的。
十年过去,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的稚气褪尽,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陪他饮宴,抚琴,说话。”王允说得慢,“要让他……忘不了你。”
貂蝉抬眸看他:“女儿明白了。”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王允不敢再看。
傍晚时分,吕布来了。
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深紫色常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提着个锦盒。
进门时脚步很轻,但那种行伍里磨砺出的剽悍气,掩不住。
“奉先将军,请。”王允亲自迎到门口。
“司徒公客气。”吕布抱拳还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往王允身后瞟。
水榭里已经摆好酒席,四个舞姬正在跳舞。
吕布坐下,心不在焉地喝着酒,眼睛不时往帘幕后面看。
前两次来王允府上,他便以喜好歌舞为由,几乎看遍了司徒府上的全部舞姬、歌女还有女婢。
但是并未发现,那抹倾国倾城的身影。
王允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酒过三巡,他拍拍手:“都下去吧。”
舞姬们躬身退下。
乐师也停了。
吕布眉头微皱,正要开口,王允却笑道:“将军莫急。老夫还有一曲,要请将军品鉴。”
他朝帘幕后点头。
帘幕掀开。
貂蝉抱着琵琶,缓步走出。
她换了身绯红衣裙,裙摆绣着金线莲花,步履间摇曳生姿。
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
吕布手里的酒杯一滞。
就是她!
他见过美人,很多。
董卓府里的,宫里选出来的,各地献上的……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不单是容貌,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像山间清泉,又像月下幽兰。
“小女貂蝉。”王允介绍,“自幼学琴,性子冷,不爱见客。今日听闻将军驾临,特来献艺。”
貂蝉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妾身见过吕将军。”
吕布回过神,连忙起身还礼:“姑娘……不必多礼。”
他坐下,眼睛却还盯着貂蝉。
貂蝉在琴案后坐下,调了调弦,开始弹奏。
是一曲《破阵乐》。
琵琶声起,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但细听之下,又隐隐带着柔情。
吕布听得入神,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眼睛一眨不眨。
曲至高潮,貂蝉忽然抬眸。
四目相对。
吕布心头一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貂蝉放下琵琶,再次施礼:“小女子献丑了。”
“好!好!”吕布情不自禁击掌,“姑娘才情,布钦佩之至!”
他端起酒杯:“请姑娘满饮此杯!”
貂蝉微微蹙眉,面露难色。
王允忙道:“将军见谅,小女从不饮酒。”
“是在下唐突了。”吕布也不恼,自己仰头一饮而尽,“某以酒赔罪!”
貂蝉这才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吕布看得心神荡漾。
“将军豪爽。”她轻声道,“妾身再奏一曲可好?”
“求之不得!”
这一曲,是《凤求凰》。
琴声缠绵,貂蝉不时抬眼望向吕布。
目光流转间,似有无限情意。
吕布只觉得心头火热,恨不得立时将美人拥入怀中。
他频频目视王允,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允看在眼里,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不知。
宴席散时,吕布已经喝了七八分醉。
王允亲自送到府门。
“今日得见令爱,实乃三生有幸。”
吕布临行前,终于按捺不住,“不知……不知令爱可曾许配人家?”
王允会意,压低声音:“将军既有意,允岂敢不从?只是小女性子刚烈,还需从长计议。”
吕布大喜:“全凭司徒公做主!”
望着吕布远去的背影,王允脸上笑意渐冷。
鱼,上钩了。
次日清晨,王允还没起床,管家就来报:吕将军派人送来一对赤金缠丝镯子,说是祖上所传,特赠貂蝉姑娘,以表倾慕之心。
王允接过锦盒,打开。
镯子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他拿着锦盒,往后院走。
貂蝉正在廊下喂鸟。
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
“蝉儿,”王允走过去,“吕布送的。”
他把锦盒递过去。
貂蝉看了一眼,没接:“父亲收着吧。”
王允看着她:“收了这东西,就等于……应了婚事。”
貂蝉手一顿。
鸟笼里的黄雀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
她慢慢放下鸟食,转身看着王允:“父亲需要女儿嫁,女儿就嫁。”
声音平静,但王允听出了一丝别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委屈你了。”
貂蝉摇头:“不委屈。能为大汉尽一份力,是女儿的福分。”
她接过锦盒,打开,拿出镯子。
赤金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刺眼。
她轻声说,“父亲,董卓那边……”
王允眼中闪过冷光,“三日后太师府设宴,我已经打点好了。届时你随我同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在董卓面前,你要表现得顺从,但又不能太过顺从。要让他觉得若即若离,越是摘不到,越想摘。”
貂蝉点头:“女儿明白。就像训鹰,不能喂得太饱,也不能饿得太狠。”
王允欣慰地笑了。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