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月(公元188年)
河西的风已经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刘烬勒马站在张掖郡治觻得城外,望着这座灰黄色的城池。
城墙高达四丈,夯土表面被岁月和风沙刻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垛口处守军的身影笔直如松,玄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好个马腾。”刘烬对身旁的贾诩说道。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贾诩裹着厚重的裘袍,微微点头:“马伏波后代,镇守西凉多年,自然不是庸才。”
两人正说话间,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队骑兵从城内驰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先一将身长八尺有余,虎体狼腰,身披玄甲,胯下黄骠马神骏异常。
虽只带着五十余骑,但那扑面而来的彪悍之气,竟让人感觉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刘烬眯起眼睛。
那将在百步外勒住战马,黄骠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马背上的将领稳如磐石,待马匹前蹄落地,才洪声开口:“来者可是讨虏将军刘大人?”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带着西凉人特有的粗犷。
刘烬独自策马上前,在二十步外停驻,拱手道:“正是刘烬。阁下可是马都尉?”
马腾的目光在刘烬身上扫视。
这个传闻中黄巾出生、纵横天下,大败皇甫嵩的年轻将领,脸上还带着些许风尘。
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马腾又望向刘烬身后,六千精锐静静地列队,旗帜鲜明,军容整肃,没有一丝喧哗。
这支军队,和他想象中的贼寇成军,完全不同。
马腾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张掖都尉马腾,恭迎太守大人!”
这一跪,城头守军紧绷的弓弦明显松了几分。
刘烬急忙下马,快步上前扶起马腾:“马都尉快快请起!久闻都尉威震河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手相触的瞬间,刘烬感受到马腾掌中厚重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印记。
马腾也察觉到这位新太守手上的硬茧,以及那沉稳有力的握力。
这是个真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
马腾心中暗想。
“大人远来辛苦,”马腾起身,语气缓和了些,“请入城歇息。”
觻得城的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土坯房屋低矮,行人稀少。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眼神麻木而警惕。
整座城池透着一股被战乱反复蹂躏后的疲惫。
太守府是城中为数不多的砖木建筑,但也已显破败。
正堂内,烛火摇曳,酒过三巡。
马腾命亲兵抬来一幅巨大的河西地图,羊皮制成,边角已经磨损。
地图在厅中徐徐展开,覆盖了大半地面。
“太守请看。”马腾执鞭指图,神色凝重。
刘烬放下酒杯,走到地图前。
贾诩、郭图等人也围了过来。
“张掖郡地处河西要冲,”马腾的鞭梢点在图上,“北接大漠,南倚祁连,实为四战之地。”
他长叹一声,鞭子从东向西划过:“郡下辖八城,自东向西依次为:删丹、氐池、屋兰、觻得、昭武、酒泉、禄福、安弥。”
鞭梢重重落在张掖位置:“如今……八城之中,唯有觻得、昭武、删丹三城尚在朝廷掌控。”
刘烬凝视地图。
张掖郡形如长带,夹在祁连山与北面沙漠之间,像一条被挤压的走廊。
“屋兰被羌豪迷当占据,”马腾继续说道,“此人与韩遂过从甚密,两家结为姻亲,时常联手劫掠。”
鞭梢移向氐池:“这里落入匈奴右贤王去卑之手。此人拥骑五千,也与韩遂暗通款曲。”
最后,鞭子扫过西边三城:“酒泉、禄福、安弥则被韩遂部将梁兴所占,有兵三千。”
贾诩忽然开口:“董卓与韩遂关系如何?”
马腾冷笑一声:“表面和气,暗地里恨不得吞了对方。只是董卓忌惮韩遂与羌部的关系,韩遂惧怕董卓兵多将广,这才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刘烬沉默片刻,问道:“现今城内人口如何?”
“惭愧。”
马腾摇头,声音低沉,“永和五年时,郡尚有户六千五百,口二万六千。经年战乱,如今在册仅四千三百户,口一万九千余。”他顿了顿,“实际恐怕更少。”
郭图插话道:“马都尉麾下兵力几何?”
“步军一千五百,骑兵四百。”马腾苦笑,“皆是儿郎们节衣缩食养着的。朝廷已有年余未发粮饷。”
刘烬与贾诩对视一眼。
以如此薄弱的兵力,竟能守住三城,这马腾确实了得。
“难为都尉了。”
刘烬举杯敬酒,“本官此次带来六千精锐,粮草充足。自明日始,都尉所部粮饷,由本官一力承担。”
马腾虎目微红,举杯的手竟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马腾代将士们,谢过太守!”
酒杯相碰,酒水微漾。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声音从厅外传来:“父亲!我今日又射中红心了!”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兴冲冲跑进来,身上还挎着一张小弓。少年眉目俊朗,眼神灵动,虽年纪尚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他见到满堂陌生人,顿时收住脚步,但那双眼睛仍好奇地打量着刘烬等人。
“超儿,不得无礼!”
马腾喝道,转向刘烬解释道,“此乃犬子马超,年少无知,冲撞了太守,还请恕罪。”
刘烬却眼前一亮。
这就是日后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的西凉锦马超。
如今还是个半大孩子,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初露锋芒。
“无妨。”
刘烬招手,“少年人正当如此。来,近前让我看看。”
马超看了看父亲,见马腾点头,这才走上前来,不卑不亢地行礼:“马超见过太守大人。”
举止有度,不像寻常孩童。
刘烬仔细端详,心中喜爱,便对马腾道:“公子英气勃发,他日必成大器。”
又转向站在身后的典韦、黄忠:“你二人日后多指点他武艺,莫要埋没了这块良材。”
典韦咧嘴一笑,声如闷雷:“这小娃娃倒是块练武的料子。”
黄忠也抚须点头:“根骨极佳,若得名师指点,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