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第一个跪下去,额头抵在雪地上:“侯三死也跟大当家死一块!”
接着是周仓、裴元绍、管亥……一个接一个,二百多人全跪下了。
雪地被压出一片杂乱的印子。
刘烬收刀入鞘:“起来。”
众人起身,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灰败的死气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是恨,是不甘,是拼死也要咬下仇人一块肉的狠劲。
“大当家,”周仓抹了把脸,“接下来怎么办?粮食只够两天了,伤药早就用光了。”
刘烬转身望向西边。
暮色越来越沉,山峦的轮廓在雪光里显得狰狞。
“打石泉堡。”
这话一出,连管亥都愣了。
“石泉堡?”裴元绍声音都变了调,“那地方……那地方守备出了名的森严!堡主石虎是有名的悍匪,手下三百多号人,个个都是亡命徒!”
刘烬的声音冷得像这山谷里的石头:
“我知道!秦颉绝对想不到,咱们这群残兵败将,敢去碰石泉堡。”
侯三眼睛亮了:“打下来,咱们就有粮了!”
“不止有粮!”刘烬蹲下身,用刀尖在雪地上划拉,“石泉堡背靠铁矿,堡里有铁匠铺。打下它,咱们就有兵器,有甲胄,有翻本的本钱。”
管亥喘着气问:“可咱们现在……拿什么打?”
“拿命打!”刘烬站起身,雪沫从肩上抖落,“明天拂晓动手!趁石虎觉得咱们还在被秦颉追得满山跑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环视众人:“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没人动。
刘烬点头:“好!侯三,带几个人去探路,把石泉堡外围的暗哨摸清楚。周仓、元绍,整备兵器,能修的修,修不了的就磨利了。管亥……你老实养伤,明日不必出战。”
管亥急了:“大当家,某还能……”
“这是军令。”刘烬打断他,“大帅,你的伤有转好的迹象,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在恶化!等你好了有的是仗等着你!况且明日若败了,还得有人带着剩下的人逃命。”
管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众人散去准备,刘烬独自留在岩石上。
夜幕彻底降下来,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侯三又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
“探查清楚了?”他问。
“嗯。”侯三来到他旁边,“石泉堡三面环崖,只有一条路上山。路上设了三道卡子,每道都有十来个人守着。堡墙两丈高,虽是夯土建的,但修得结实。”
“守夜的呢?”
“两班倒,子时换岗。”侯三舔了舔嘴唇,“不过石虎那厮好酒,每夜都喝到丑时。他手底下那几个头目也跟着喝,这时候堡里最松懈。”
刘烬点头:“去歇着吧,子时出发。”
侯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钻进不远处一个避风的岩缝里去了。
刘烬继续站着。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近处的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脑子里盘算着明日的打法,算着每一处可能出纰漏的地方,算着手里这一百八十多人,要怎么撬开石泉堡那扇铁门。
算来算去,胜算不过三成。
但他没得选。
乱世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心软过一次,在张家庄放了张富一条生路,结果换来的是三百多弟兄死在比水边。
这个教训,够他记一辈子了。
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几个重伤员。
没人哭,也没人呻吟,只有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咳。
刘烬握紧了刀柄。
要么活,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夜深时,队伍悄悄出发。
一百八十多人,在齐膝深的半化不化的雪地里,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没人打火把,全凭雪地反的那点月亮投下的微光摸着黑走。
伤重的被两人架着,实在走不动的,就留在谷地里等。
等赢了,有人回来接,等输了,也就那样了。
侯三带路,他在雪地里走得像只狸猫,几乎不发出声音。
刘烬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仓和裴元绍一左一右护着两翼,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山路难行,特别是夜里下雪的山路。
有个年轻士卒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溜了好几丈,被周仓一把拽住。
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周仓低声骂了句什么,把他推到队伍中间。
走了快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点点灯火。
石泉堡建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平台上,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东边一条蜿蜒的小路通上去。
堡墙在夜色里显出黑黢黢的轮廓,墙上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里晃悠,光线昏黄。
“到了。”侯三伏在一块岩石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刘烬眯眼望去。
堡门紧闭,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但不多。
“按计划行事。”他低声下令。
周仓带着五十人悄悄摸向堡后,那里崖壁最陡,守备最松懈。
裴元绍带三十人埋伏在路边林子里,准备截杀可能逃出来的。
刘烬自己带着剩下的一百来人,伏在正面的雪窝子里。
他窝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堡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脚都冻得麻木,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丑时三刻,堡墙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接着是脚步声。
换岗了!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堡内隐约传来划拳行令的喧闹,还夹杂着女人尖细的笑声。
石虎果然在喝酒。
刘烬缓缓抬起手。
身后一百多双眼睛同时盯过来。
他手往下一压。
“杀!”
吼声炸破雪夜!
一百多人从雪地暴起,像群饿疯的狼扑向堡门!
墙头守军惊得愣住一瞬,等反应过来,箭矢已经稀稀拉拉往下射。
夜里雪大,箭歪得厉害。
刘烬不管不顾,直冲到堡门下。
身后八个壮汉抬着根粗木。
那是路上砍的,三人合抱粗,两头削尖了,充当撞木。
“撞!”
吼声和撞击声同时炸开。
“轰!”
包铁木门剧震,门后传来惊叫和顶门声。
“再撞!”
第二下。
“咔嚓!”
门栓裂了,木头纤维撕开的声音刺耳。
“他们要进来了!顶住!用柱子顶!”门后有人疯狂大喊。
刘烬咬牙,再度下令!
“第三下!给我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