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刀势不由得一滞。
龚都眼中凶光暴涨,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趁机猛攻!刀刀致命,逼得受伤的廖化踉跄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鲜血迅速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
“大当家……快走……从后山……走……”廖化口吐鲜血,却依然用身体死死挡住通往洞口方向的通路,不肯退让半步,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
刘烬看得双目赤红,怒火与悲痛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廖化!”
“还不投降?!”龚都狞笑着,步步紧逼,刀锋再次扬起,对准了廖化摇摇欲坠的脖颈,眼看就要斩下!
千钧一发之际,濒死的廖化,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光芒!
他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将残存的所有力气、所有意志,尽数灌注于双臂,手中长刀带着一往无前和同归于尽的决绝,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角度,暴起反刺!
这一刀,快得只剩残影!
龚都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在自己无限放大的瞳孔中,没入自己的咽喉!
“呃……你……”
龚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伸手想去抓什么,却只摸到自己脖颈处喷涌而出的、温热的液体。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同样口鼻溢血、却目光灼灼如火的廖化。
他晃了晃,手中砍刀“当啷”落地,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重重向后仰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血泥。
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眼睛还圆睁着,映着洞顶跳动的火光,充满了惊愕和不甘。
廖化单膝跪地,用长刀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他每喘一口气,嘴里就涌出大股血沫,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刘烬,目光交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转向洞口的方向,用嘶哑却依旧铿锵的声音,发出此生最后的呐喊:“黄巾廖化在此!”
“谁敢上前!!”
箭雨,因这声怒吼和龚都的突然毙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刘烬强忍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机立断,嘶声下令:“从后山裂缝突围!能动的扶伤者!侯三,带路!管亥、周仓,组织人手,分批走!快!!”
命令传下,幸存者如同被惊醒的兽群,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迅速行动起来。
侯三红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石头和奄奄一息的狗娃,一咬牙,短刀挥下,给了重伤的狗娃一个痛快。
然后猛地转身,冲向山洞深处那条狭窄隐蔽的裂缝。
几个伤势较轻的老卒,默默地将实在走不动的重伤员聚到一起,手起刀落,给了他们最后的尊严和了断,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廖化,和他身边最后三十多个自愿留下断后的伤员,用身体和生命,死死堵在了洞口。
箭矢,再次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廖化和三十多个伤员,用身体堵在洞口,像一道血肉筑成的堤坝。
箭矢不断射来,钉进肉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怒吼声、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濒死的惨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洞口传来,越来越弱,最终被风雪声和远处官军的喧嚣淹没。
刘烬带着残存的三百多人,从山洞后方那条隐秘狭窄、几乎垂直的裂缝,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裂缝里漆黑一片,石壁湿滑冰冷,不时有人失手滑落,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痛呼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更添绝望。
没人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一回头,看到那片火光,就再也迈不动腿。
两个时辰后,芒砀山深处另一处背风的狭窄山谷。
刘烬靠在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痛感。
他环视四周,清点人数,原本的六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三百二十七人。
个个带伤,人人脸上都挂着冻出来的青紫色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多人一停下就直接瘫倒在雪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失去同伴的空洞。
管亥靠在不远处另一块岩石上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胸口原本快愈合的伤,在刚才激烈的攀爬和逃亡中又快要崩裂开来。
周仓左臂被流矢擦过,他杵着刀,环眼扫视着周围稀稀拉拉、萎靡不振的人群,腮帮子咬得死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元绍背上挨了一刀,好在皮糙肉厚,伤口不深,但失血加上严寒,也让这铁塔般的汉子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侯三蹲在刘烬身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声音哽咽沙哑,忍着哭腔:“头儿……石头和狗娃……都没能出来……廖头领他……”他说不下去,把脸埋在冰冷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刘烬没说话,只是望着来路。
那里还隐约传来官军搜山的呼喝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在风雪中飘忽不定,像索命的鬼火。
他知道,张举不会轻易放弃,这片山,很快会被一寸寸犁遍。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异常清晰,传进周围几个头领的耳朵里:“往南,去豫州。”
“豫州?”裴元绍抬起头,一脸不解和担忧,“那是袁家的地盘……袁术、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地。咱们这群人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刘烬目光渐渐恢复清明,尽管身体疲惫但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分析:
“汝南是袁氏的地盘,张举一个泰山太守,手才伸不过去。他敢越境追剿,就是打袁家的脸。而且……汝南黄巾虽败,何仪、何曼兄弟虽死,但底下溃散的士卒、活不下去的流民,到处都是。咱们……人太少了。”
他目光扫过这群残兵败将,声音低沉却坚定:
“咱们需要人马。汝南,乱,但也意味着有机会。咱们可以避开袁家的主力,在边角地带活动,收拢溃兵,吸纳流民。只要小心行事,未必不能找到立足之地。”
周仓想了想,重重点头,尽管动作牵扯伤口让他龇牙咧嘴:“大当家说得在理!总比在这冰天雪地里,等着被张举瓮中捉鳖强!俺听大当家的!”
管亥睁开眼,喘着气问:“可咱们现在这副模样……缺粮少药,人人带伤,到了汝南,谁肯收留?那些溃兵流民,凭什么跟咱们?”
刘烬扶着岩石,慢慢站直身体。
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麻木的脸:“那就打出个名头来。”
“让汝南的人知道,咱们不是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而是一群被逼到绝境、还能咬人、还能拼命的狼!”
他看向剩下的三百多人。
这些人在听到这些话时,眼底深处那团几乎熄灭的野火,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仇恨,是不甘,是就算死也要从敌人身上咬块肉下来的狠劲。
“传令,”刘烬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谷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伤者照顾重伤者,清点剩下的所有干粮、药品,集中分配。能动的,去周围找找,雪地里刨草根,树皮剥下来煮。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要每个人肚子里都有点热的东西,哪怕是一口热水!”
“天亮之前,继续出发,往南!”
众人沉默地行动起来,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
生火,化雪,煮那些勉强找来的、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没人抱怨,因为连抱怨的力气都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