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人谁也不肯让步，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街坊都不敢随便插话。
林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嘴上说着孩子归谁都得听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周秀芸，生怕她趁人不注意把海娃抱走。
林玲牵着妹妹站在母亲身边，两个孩子都不说话，林珍年纪小，刚才哭过一场，这会儿眼睛还红着。
海娃倒是不肯安生，三岁的孩子哪懂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奶奶要把他留下，妈妈却要带着姐姐走。
他紧紧抱着周秀芸的腿，连林建业伸手来拉他，他都躲得远远的。
“海娃，过来，爸爸抱你。”
林建业蹲下身，尽量放软了声音。
海娃看了他一眼，反而把脸埋进周秀芸的衣裳里，哭着喊妈妈。
林建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这些年在厂里上班，家里的事大多交给周秀芸，平常回来也就是吃饭睡觉，偶尔抱一抱孩子，便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已经尽了心。
直到今天闹成这样，他才发现，孩子跟他竟然生疏到了这个地步。
林老太太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哭什么哭？男娃子哪有天天黏着娘的道理，等到了家里，吃几天饭就好了。”
周秀芸听得心口发堵，伸手替海娃擦掉脸上的眼泪，连看都懒得看她。
“他才三岁，你当他是厂里的工人，喊一声就能听话？林家要的是孙子，又不是要好好养孩子。你们把人留下了，往后谁管他吃喝，谁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
“我们林家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林老太太把佛珠往桌上一拍。
“我生了建业，拉扯他长大，难道还不会养孙子？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你自己要离婚，谁也没拦着你，可海娃必须留下，这是林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你们林家的规矩就是儿媳妇给你们生了孩子，便连孩子也不能带走？”
周秀芸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婚以后日子会有多难过，三个孩子跟着她，吃穿用度都要花钱，往后能不能再找一份稳定的活计，也还是两说。
可她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不愿意让孩子留在这样的家里。
尤其是海娃。
他晚上睡觉总爱蹬被子，吃饭挑食，出门又喜欢乱跑。
周秀芸每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操心，嘴上没少骂，心里却疼得厉害。
真要把孩子留下，她只怕往后每一天都惦记着。
宋春禾站在旁边，听得胸口发闷，几次想开口，都被林老太太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不轻。
她扭头看了看周秀芸，见她一只手牵着林玲，另一只手还要护着海娃，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实在忍不住想替她说几句。
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宋春禾回头，周砚衡正站在她身边，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她不解地看他，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
周砚衡压低声音道：“先别急。”
“可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的周成业和方素琴。
“有爸妈在，轮不到你出头。你现在过去跟林家吵，回头别人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咱们周家仗势欺人。”
宋春禾抿着唇，心里还是不痛快，可也明白他说得有道理。
这事儿毕竟是周秀芸自己的婚姻，周家人可以帮忙，却不能越过她替她做主。
更何况周成业还没开口，方素琴也一直压着火气，显然是在等街道办那边的人过来。
正想着，院门外便传来了自行车铃声。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一名街道办的女同志。
男人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到街道办谈吗，怎么都堵在家里了？”
林家老太太赶紧站起来，嘴里喊着主任，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
来人姓赵，是负责这一片调解工作的街道办主任。
周秀芸先前已经去街道办找过人，说明了自己想离婚的事，赵主任原本想着双方坐下来谈谈，没想到林家人闹到了周家。
“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别在院子里吵。”
赵主任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转头对周成业说道。
“老周，借你家堂屋用一用，把门关上，咱们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周成业点头，招呼大家进屋。
方素琴扶着周秀芸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周秀芸却没什么心思喝，只把杯子捧在手里，手指冻得似的发白。
林玲和林珍挨着她坐，海娃则始终不肯离开，整个人都贴在母亲身上。
赵主任坐在桌子一头，先问了周秀芸的意思。
“你之前跟街道办说过，自己想离婚，今天还是这个想法吗？”
“是。”
周秀芸回答得很干脆。
“我想清楚了，日子过不下去，我不想再过了。”
林建业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吭声。
从进屋到现在，他都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母亲替他争孩子，方素琴骂他，他也只是低着头，偶尔看周秀芸一眼，似乎还指望她能像以前一样，闹过一场便算了。
赵主任又问他：“林建业，你是什么意见？你们夫妻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说清楚。”
林建业喉咙动了动，半晌才说：“我不想离。”
“你不想离，她就得继续跟你过？”
赵主任的语气严肃了些。
“婚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错，就把事情讲明白，别坐在这里一声不吭，等着你母亲替你说话。”
“是个男人，就拿出些担当来。”
林建业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许桂枝的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理亏，只是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他跟周秀芸过了这么多年，三个孩子都生了，她总不至于真的跟他离婚吧？
可如今看着她连眼神都不愿意落在自己身上，他才慢慢察觉，这回恐怕跟从前那些争吵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