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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准备帮查看药圃时,金宝忽然冲到门外,朝东南药道低吠起来。

不多时,石坡后出现一队人。

来人共七八个,背着药筐、铁锹和镐头,为首的汉子叫桑珠,是东岔生产队负责药材交售的人。

桑珠看见石屋前有人,同样有些意外。

他取出公社开具的交售任务,上面的章和日期都没有问题。

“我们队今年少了不少工分。”

“公社给了药材任务。山下几片秦艽和胡黄连被雨打坏,老人说这边有,便带人过来看看。”

走到药圃前。

“成株可以挖。”拉加开口,“留种的不能动,新长的也不能动。”

一名年轻社员看了看满坡药草。

“山是集体的,药也是集体的。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凭什么说哪棵能挖、哪棵不能挖?”

桑珠没有制止。

他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陆川走到药圃旁边,没有替拉加说这片药归谁。

“他说得没错。”

“山和药都不是个人的。”

年轻社员刚要露出喜色,陆川又道:“正因为不是个人的,才不能让一支队伍一次挖光。”

“你们今日交够任务,明年公社再要药,挖什么?”

“别的生产队需要,又去哪里找?”

年轻社员道:“任务完不成,你替我们补工分?”

“我不替你们补。”

陆川蹲下,分别拨开两株长得相近的药草。

“但你也不能拿明年的药,填今年的缺口。”

珠玛拿来采药册。

册中每一片药圃都有简单标记。

有的去年采过,需要休养。

有的成株已多,今年可以轮采。

最靠近石屋的一片,则专门留作母株和结籽。

郑向东沿坡走了一圈,很快将不同区域画进图上。

成熟区画实线。

幼株区画虚线。

留种区则在外围标上三角。

诺布站到桑珠面前。

“我是曲卓生产队的人。”

“陆川若想替陆措村占这片药,我第一个不答应。”

“可若今日真叫你们清坡,曲卓村往后也没得采。”

桑珠看了看图,又看向自己的任务单。

“只挖成株,数目不够。”

“差多少,照实记。”

陆川道:“回去将雨损、路损和实际采量一并交上去。”

“若公社还要补,可以从几个生产队今年轮到的采区凑,不必非压在这一坡。”

“你说得轻巧。”

方才那名年轻社员将铁锹往肩上一扛。

“空着筐回去,挨批的不是你。”

他说完,转身往坡上走。

桑珠叫了他一声。

“回来!”

年轻人没有停。

他已经看见远处红石旁长着一片更高的药草,想先挖出来证明那里全是成株。

就在这时,山外响起一声闷雷。

方才还算明亮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乌云越过山脊,速度快得惊人。

风从谷口卷进来,晾在屋前的药束同时扬起。

拉加抬头看了一眼。

“雷要进谷。”

“都进屋,铁器放下!”

桑珠立即朝坡上喊。

“把锹扔了,回来!”

年轻人离红石只剩几步。

他大概觉得雨还没有落下,反而加快速度,想先将那几株药挖出来。

陆川忽然看见他肩上的铁锹边缘跳过一道极细的蓝光。

金宝浑身的毛也在同一刻炸开,朝坡上狂吠。

“扔掉铁锹!”

陆川一声暴喝。

年轻人下意识转头。

铁锹柄上已经传来轻微的嗡鸣。

他终于察觉不对,扬手便想将东西扔开。

一道白光猛然劈在红石顶端。

天地仿佛同时炸响。

年轻人被侧面窜过的电光掀翻,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来。

桑珠脸色惨白,迈步便要冲过去。

陆川一把将他拉住。

“第二道还没落,铁锹别碰!”

“那是我们队的人!”

“我去。”

陆川扯过一条干绳,避开红石正下方,从侧坡迅速绕上。

铁锹已经落到几步外。

年轻人仰面躺在湿草中,身体一动不动,脸和脖子一片灰白。

陆川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离孤立高处,一直带到低洼石坎后才蹲下检查。

没有明显呼吸。

脉搏也摸不清。

“珠玛,药箱!”

珠玛早已背着药箱赶来。

有人站在旁边不敢靠近。

“他身上还有雷,不能摸!”

“雷劈过便过了,人身上不会存着。”

陆川一边说,一边解开年轻人紧束的衣领。

“郑向东,记时候。”

“诺布,把其他人全叫下高坡。”

“李卫东,准备担架。”

他将年轻人口中泥草清出,抬起下颌,随后开始按压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雷声仍在谷外滚动。

大滴雨水砸到石头上,很快连成一片。

陆川没有停。

珠玛跪在另一侧,按他说的维持气道,又检查年轻人的瞳孔和颈侧。

赶到后,只摸了一次手腕,便道:“继续。”

桑珠站在不远处,脸白得像纸。

按到不知多少下,年轻人的身体忽然抽了一下。

一口浑浊的气从喉咙里冲出来。

陆川立即侧过他的头。

年轻人剧烈咳嗽两声,呼吸仍很弱,颈侧却终于摸到了跳动。

桑珠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活了?”

“眼下活着。”

陆川没有让人围上来。

“得立即送公社诊所。雷击以后,醒过来也可能再出问题。”

李卫东和诺布已经用药架、短绳和外衣扎好担架。

诺布指向东南药道。

“从那边出去,比原路快一个时辰。”

郑向东立即将刚才走过的岔路标出来。

“我带他们走到白石沟外。”

桑珠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

“方才才记下。”

郑向东将图展开。

“没把握的地方让拉加再确认一次。”

郑向东用手指补出一处不能走的湿沟,又交代两个转弯标记。

桑珠同队里三人抬起担架。

临走前,他回头看向那片药圃。

“今日不挖了。”

“任务的事,我回去照实讲。”

年轻人躺在担架上,眼睛仍没睁开。

桑珠咬了咬牙。

“任务完不成,最多一起挨批。”

“他若死在这里,我怎么同他阿妈交代?”

没人再提清坡的事。

……

暴雨来得快,退得也快。

半个时辰以后,云层便移出了山谷。

红石顶端多出一道新的焦痕,铁锹远远落在草地里,木柄已经劈开。

陆川没有让人立即去拿。

直到雷声完全远去,才用干木杆将它拨到石屋旁。

东岔队留下的两名老社员沉默许久,主动走到拉加面前。

“刚才是我们急了。”

“能采哪些,你指给我们。”

拉加没有借机为难。

他领着众人只挖够年限的成株。根挖出以后,原处重新覆土,旁边的幼株一棵没动。

桑珠的任务最终只完成了六成。

郑向东将实际重量和采区记清,又由两个生产队的人分别按下手印。

差下的部分不虚报,也不从留种区硬凑。

拉加拿出两小包往年留下的种子。

一包交给东岔队。

另一包则托陆川带回陆措村。

“不是让你们今年种下,明日便收药。”

“先试土、试水、看能不能出苗。”

“若真能成活,以后几个生产队都不必只盯着山里这些野株。”

陆川没有直接装进口袋。

他让郑向东在册上写明种子名称、数量和用途,又请与东岔队留下的人共同作证。

拉加看见,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你同你父亲有些地方很像。”

“哪里像?”

“都怕自己拿不该拿的东西。”

“该分清的还是得分清。”

陆川将属于生产队的种子封好。

又从拉加另一只药袋里数出十几粒。

“这些是我自己留的。”拉加说,“给你。”

“你救了人,也替我将旧路重新画出来。你愿意种在哪里,是你的事。”

郑向东仍旧另记了一行。

陆川这才收下。

……

他们在石屋住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东岔队便托人传回消息。

被雷击中的年轻人已经送到诊所。

人醒过一回,能认出桑珠,却还得留下观察。

几人都松了口气。

临走以前,郑向东将双鹿饮水重新画成一张完整的图。

鹿首水道用粗线划去。

鹿背、断角石、药屋和东南药道分别标明。

一张留给拉加。

一张带回陆措村。

诺布则另誊一份,准备交给曲卓村。

“往后谁从这边走,至少不会看见正谷宽,便一头扎进去。”

李卫东正在给药屋屋顶补一处漏雨的旧毡。

拉加在下面看了一阵。

“你这手艺,风小了能挡雨,风大了毡子自己先逃。”

“能用便成。”

“你上回抄的纸也说能用。”

“最后不是做成箱底了吗?”

拉加摇着头笑。

陆川将抄好的旧册页贴身收妥,又把合起的铜片重新分开。

属于拉加的那一半,仍交还给他。

“你不带走?”拉加问。

“路已经画下来。”

陆川道:“铜片留在两头,往后更有用。”

拉加收好半角。

“明年雨季,你若再来,我给你看胡黄连出没出苗。”

“成。”

几人告辞离开。

回程再经过鹿首时,谷中水位已经降下许多。

可石壁高处挂着的枯草仍在。

陆川没有因为水浅便改走近路。

一行人照旧从鹿背绕回断角石,再沿原路找到拴马的地方。

黑日远远看见他,立即扬起头。

陆川解开缰绳,摸了摸它的额头。

“等急了?”

黑日甩了一下鬃毛。

李卫东在旁边道:“它若会说话,大概先骂你将它丢了一夜。”

“你昨晚吃了它那份豆饼,它要骂也先骂你。”

“我只吃了一小块。”

“那是给马拌盐用的。”

李卫东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珠玛看了他一眼。

“难怪昨晚一直说饼咸。”

郑向东笑得差点没能上马。

回程的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

几人回到陆措村时,已是第三日下午。

瑶瑶早早等在村口。

看见黑日,她立即迎上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有没有带吃的。

“哥。”

“找到阿爸了吗?”

陆川下了马。

“找到了他走过的路。”

瑶瑶望着他。

“他当年进谷,将三个人救了出来。”

“后来他回到四九城,给那位拉加阿爸寄过一张回条。”

“再后来的事,同咱们原先知道的一样。”

陆川蹲下来,与妹妹平视。

“他没有活在山里,也没有一直等咱们。”

“他早已去世了。”

“这件事不会因为山里多出一条旧路便改变。”

瑶瑶眼圈微微红了。

“那咱们以后还找他吗?”

“不找人了。”

陆川轻声道:“往后只记得他做过什么。”

瑶瑶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小石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糖给谁吃了?”

“给记得阿爸的拉加阿爸分了半颗。”

“你自己也吃了?”

“吃了半颗。”

“另一颗呢?”

陆川从怀里取出剩下的水果糖。

瑶瑶接过去,脸上的难过终于淡了一点。

“这颗本来是你的。”

“现在归你。”

“那我也分你一半。”

她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将糖掰开。可糖早已软化,怎么都分不匀。

最后大的一块落到她手里,小的一块递给陆川。

“我不是故意的。”

“看出来了。”

“要不换?”

“不换。”

陆川将小半块吃下去。

瑶瑶这才放心,转身跑去告诉梅朵,阿爸当年真的救出了三个人。

梅朵抱着初一站在院门边。

她没有像瑶瑶那样追问经过,只先看了看陆川的脸和手。

“有人受伤没有?”

“东岔队一个年轻人遭了雷击,送到诊所了。我们都没事。”

“他能活吗?”

“已经醒了。”

梅朵这才接过他的外衣。

“先进屋。”

初一见阿爸回来,立即朝他伸手。

陆川洗净手,将女儿抱进怀里。

小姑娘抓住他衣领上的扣子,又往嘴里送。

瑶瑶在旁边道:“这个不能吃。阿爸找路回来,衣裳很脏。”

陆川看向她。

“方才糖是谁没洗手便拿了?”

瑶瑶赶紧将手背到身后。

“我去洗。”

屋里很快响起笑声。

珠玛将药箱放妥,又把一路上的伤情记录交给陆川。

梅朵则展开他抄回来的那页旧册。

看到最后那句“七月二十二,四人由东南药道出谷,皆活”时,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纸边。

“这便是你一直想找的答案?”

“嗯。”

“没有金子,也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留下了一条路。”

陆川看向桌边封好的药种。

“还有一包来年能种的药。”

梅朵点点头。

“比金子实在。”

……

五日以后,公社传来消息。

遭雷击的年轻人已经脱离危险。

胸口和肩背留下两处灼伤,暂时不能干重活,却能自己坐起来吃饭。

桑珠亲自来到陆措村。

他先向陆川道谢,又将东岔队实际采到的药材数目和不足原因全部交了上去。

公社没有因为数量没凑够便强令他们回去清挖药圃。

几支生产队商量以后,反而定下新的办法。

双鹿饮水附近的药草按片轮采。

每年由熟悉药材的人先划成熟区,幼株和母株不得乱动。各队需要多少、采了多少,全在同一本册子上登记。

拉加的石屋也不再只是他一人使用。

夏季各队经过红石岭,可以轮流送去盐、粮和干柴。屋中常备止血布、夹板与几样常用药,真有人在山里受伤,至少能先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陆措村、曲卓村和东岔队各留一张路线图。

鹿首处另立木牌。

上面不写什么山神传说,只写四个字:

雨季禁入。

诺布将曲卓村那张图带走以前,特意让郑向东重新核了一遍。

“这次可别画错。”

郑向东道:“拿不准的地方都空着。”

“空着怎么走?”

“空着便去问走过的人。”

诺布笑了一声。

“如今倒真学会了。”

陆措村分到的药种,则在牲畜圈背风处辟出一小块试种地。

珠玛管浇水和生长记录。

沈秋萍将拉加交代的采种时间、覆土深浅和避水办法誊到新册上。

李卫东负责围矮栏。

他刚插好第一根木桩,瑶瑶便跑过去问:“这里以后会长药吗?”

“不知道。”

李卫东模仿陆川的语气。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种。”

瑶瑶看了他一眼。

“你学我哥说话,一点也不像。”

“哪里不像?”

“他比你稳。”

李卫东气得转头便要找陆川评理。

陆川正带郑向东核对药种数量,根本没有搭理他。

……

夜里,家里人睡下以后,陆川才进入空间。

浅溪两侧那两道形似鹿角的土沟已经蓄了水。

他没有碰生产队登记过的那包种子,只取出拉加单独赠给自己的十几粒。

一半仍留在外面。

另一半则埋进浅溪旁边一小块湿润黑土。

每一处都用木片标明名称和日期。

空间里的土地长得快,却不代表种进去的东西便一定对。

药性、年份和能不能移栽出去,都得慢慢观察。

陆川浇过一次水,没有继续催动什么。

几日后再进来时,最靠近溪边的一处泥土才微微拱起。

一点极细的嫩绿从土里探出头。

它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也不能让死人回来。

可从今往后,陆措村多了一条不会将人引进洪水的路,山里多了一处能救急的药屋,几支生产队也开始试着将只会越挖越少的野药,种进自己看得见的土地。

父亲当年走进双鹿饮水,带出来的是三个活人。

二十多年后,陆川沿着同一条路进去,没有带回金银。

他带回了一页写着“皆活”的旧账。

还有几粒刚刚发芽的种子。

【ps :数据不动弹,写一天快坚持不下去了,呜呜,两条书评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