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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勘察队住进交换场旁边的旧营房。

陆川同郑向东重新核对路线。

旧地图上标出的三号窖,在北侧白石梁下。

可从风口、盐花和旧水沟的走向看,那里更像排水用的检修口。

真正能够存草、藏货、容纳牲畜的窖,不可能建在最低处。

陆川在图上改了两笔。

“明早先看上风口。”

“北边这处先封,不许人动。”

郑向东点头,将修正后的地图收进胸前那本深红封皮的册子。

陆川又将旧图卷好,放进自己的布袋。

夜里过了大半。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养路工冲进来。

“段站长,陆师傅带人出去了!”

段明远猛地坐起。

“哪个陆师傅?”

“陆怀山。”

“他说已经找到入口,怕天亮人多坏了旧机关,先带陆开山和三个人过去清理。”

陆川已经抓起外衣。

“走了多久?”

“半个多钟头。”

众人提灯出门。

还没到北侧白石梁,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重苦咸味的白雾从坡后升了起来。

“出事了!”

陆川催动黑日,率先冲过去。

白石梁下方原本埋着一扇低矮石门。

如今石门已经被强行撬开。

浑浊卤水正从门缝里往外涌。

陆怀山站在上坡,脸上沾着泥水,手里还攥着一只皮包。

看见众人,他立即喊道:“里面塌了!”

“开山和三名工人还在下面!”

段明远怒道:“谁让你们夜里开门的?”

“我只是想先把入口清出来。”

“没想到陆川的地图标错了位置!”

陆川根本没理他。

他走到石门旁,先看水势,又查看被割断的安全绳。

绳口很整齐。

不是被石头磨断,而是让人用刀割开的。

门后传来微弱敲击声。

一下。

两下。

很快又停了。

“人还活着。”

陆川解下腰间绳索。

“李卫东,把绳子绕过上面那根石柱。”

“扎西大叔,带人挖开右侧旧沟,先把水往外引。”

“珠玛,将湿毡拿来。”

段明远挡住他。

“里面还在塌,不能贸然进去。”

“再等,水便没过人胸口了。”

陆川用湿毡蒙住口鼻,将绳子系在腰间。

“我先到木栅位置。绳子连抖三下便往回拉。”

“若只有两下,便先别动。”

他俯身钻进石门。

里面比外面更加狭窄。

卤水已经没过小腿,脚下全是破碎木料和石块。

往前走出十来步,一道倒下的木栅挡住去路。

木栅后面有人喘息。

“陆川?”

是陆开山。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

“先救我!”

“我腿卡住了!”

陆川没有回答。

他先将灯往另一侧照去。

一名养路工被断梁压住小腿,脸已经泡得发白。另两个人缩在高些的石台上,不住咳嗽。

陆开山离出口最近,只是脚踝卡在木栏之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陆川从他身旁过去。

“你干什么?”

“我叫你先救我!”

“你还能喊。”

陆川头也没回。

“他已经快喊不出来了。”

他先来到那名养路工身旁。

断梁上压着一块盐岩,单靠人力根本无法抬起。

外头挖开的旧沟逐渐起了作用,水位暂时没有继续上涨。

陆川用身体挡住后面几人的视线,手掌按在已经松动的盐岩上。

下一瞬,石块消失在原地。

断梁骤然轻了一截。

陆川趁势将木梁抬开,把伤者拖出来。

他将人固定进绳套,连续抖动三下。

外头立即开始收绳。

第一个人被拉走以后,陆川又将另外两名工人送出去。

最后才回到陆开山身边。

陆开山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你割没割鞍带,出去以后再说。”

陆川掰开木栏,将他的脚从缝里抽出。

“眼下别死在这里。”

陆开山怔怔看着他。

上方忽然又传来一声断裂。

一块石板砸进水里,白雾和泥水一同扑来。

陆川将陆开山推进绳套,示意外面拉人。

陆开山刚被拖出木栅,另一段石台便塌了。

灯火瞬间熄灭。

外头有人大喊陆川的名字。

陆川在黑暗中闪身进入空间。

落石轰然砸下。

过了几息,他重新出现在侧壁铁链旁边,抓住铁链,踩着残留木桩爬上石台。

等他从石门里出来时,外面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珠玛先看见他手臂上的擦伤。

“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

陆川扯下湿毡,看向陆怀山。

“安全绳是谁割的?”

陆怀山眼神闪了一下。

“塌下来的石头割断了。”

陆开山躺在地上,忽然转过脸。

他看见了父亲手里的短刀。

刀刃上,还粘着断绳的麻丝。

可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段明远走到陆怀山面前。

“你方才说,是陆川的地图标错了地方。”

“是。”

“可你出发以前告诉养路工,这条路线是你们陆家祖传,也是你亲手找到的入口。”

陆怀山一滞。

“我参考过陆川的图。”

“哪张图?”

郑向东已经将深红封皮的册子拿出来。

“我们修正后的图一直在我身上。”

“陆川已经在北边入口画了叉,让人不得开启。”

陆怀山脸色终于变了。

陆川走到石门旁,从机关槽里拔出一块铜片。

铜片外形同他的铜牌相似。

边缘却有明显的新锉痕。

“这也不是我的铜牌。”

“有人照着外形,重新做了一块。”

“假牌开了假门。”

“你们半夜过来,不是为了清路,是想在所有人前面抢功。”

周围没人说话。

陆怀山沉默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我是急了。”

“白石盐道废了这么多年,我只想在自己闭眼以前,将陆家的旧路找回来。”

“至于铜片,是我怕原牌损坏,叫人照着做的。”

“我承认自己办事急躁。”

“可我没有害人的意思。”

他仍没彻底露底。

陆川也没有继续逼问。

“封住这里。”

“等天亮以后,再找真正的入口。”

……

天亮以后,陆川重新沿旧水沟往上走。

铜牌背面的三道短线,对应的并不是三座地窖,而是三条水道。

排卤。

引水。

牲畜通行。

所谓三号窖,指的是三道机关共用的一处旧盐道驿站。

北侧石门只是最低处的检修口。

真正入口在上风处。

众人沿山梁找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废弃石槽后面发现另一处凹槽。

陆川将真正的铜牌推了进去。

铜牌边缘七处缺口依次咬合。

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机括声。

陆川没有立即推门。

先让人清理上方风孔,又用灯火试过里面的空气。

确认没有异常以后,众人才缓缓打开石门。

门后是一条宽阔斜道。

两边还保留着拴牲口用的石环。

再往里,空间骤然开阔。

石槽、旧木架、草料仓和通向侧面的水沟全都保存着。

这确实不是藏宝洞。

而是一座能够容纳大批人马的旧盐道驿站。

李卫东摸了摸墙上的石环。

“这么大的地方,至少能藏几百只羊。”

“不是藏。”

扎西大叔纠正。

“遇上暴雨、风灾,能把牲畜赶进来避一夜。”

郑向东则蹲到水沟旁边,将位置画进册子。

珠玛顺着侧仓走出一段,忽然停住。

“这里有新脚印。”

地面虽然干燥,灰尘却积了多年。

一串胶底鞋印从外面一直通向最里面的仓门。

旧时候走盐道的人,不会穿这种鞋。

陆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仓门上的锁同样不旧。

段明远叫人撬开。

一股柴油和旧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涌了出来。

灯光照进去。

里面整齐堆着十几只木箱,还有成捆的布匹、茶砖和两桶柴油。

其中一只箱子已经打开。

里面装满了兽药。

段明远走过去,看清木箱上的批号,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这是去年拨给三个偏远生产队的药。”

“调度记录上写的是车辆翻沟,货物损毁。”

另一只木箱里装着崭新的车辆配件。

包装纸上的运输站印章尚未褪色。

韩建国信里所谓的“货”,终于找到了。

这些东西不是旧盐帮留下来的。

全是这两年从运输线上一点点截下,再藏进三号窖的。

陆开山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段明远转头看他。

“去年那趟兽药,也是你调的车。”

“车辆损毁的说明上,同样有你的签字。”

陆开山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按司机回来的情况登记。”

“韩建国说货坏了,我总不能每一箱都跑去沟里找。”

陆川走到墙边。

几张拆下来的货箱木板被人用来垫地。

其中一块背面写着一个日期。

正是韩建国在白石盐道停留两日的那一趟。

旁边还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开山。

陆开山看见以后,呼吸骤然乱了。

陆怀山却先开口。

“名字相同,不能证明是我儿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东西清点出来。”

“谁犯了错,回去慢慢查。”

段明远叫人封住仓门。

“所有人出去。”

“这里暂时不许再动。”

陆怀山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斜道中间时,他忽然捂住胸口。

“我的药落在外面了。”

陆开山下意识想扶他。

陆怀山却推开儿子的手。

“我自己去拿。”

他沿斜道走出驿站。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往营地去,而是绕到北侧那口已经封住的检修井。

那里还留着养路工带来的炸药和引火线。

……

半刻钟后,第一声爆炸从山梁下响起。

整座三号窖猛地一震。

侧仓方向腾起大片灰尘。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撕开了盐壳。

地下卤水轰然冲出。

白石草原上的牲畜先是一静。

下一瞬,上千头牛羊马同时炸了群。

牦牛撞断木栏。

马匹扬蹄嘶鸣。

羊群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低处。

物资交换场的人尚未反应过来,黑压压的牲畜已经冲向牛车和帐篷。

“都别乱跑!”

陆川从斜道冲出来,一眼看清方向。

低处停满了车辆。

若任由牲畜直冲,前面的牛马撞上车,后面继续挤压,人和牲畜都得死伤一片。

“李卫东,把东面的围栏全部推倒!”

“郑向东,按图找硬地,在旧盐槽两侧插旗!”

“珠玛,带人将羊羔和孩子先撤上高坡!”

“扎西大叔,让所有骑手分到两翼,不许堵正面!”

有人急着敲盆驱赶。

有人挥着火把往前冲。

陆川厉声喝道:“全停下!”

“越吓,群越乱!”

他的声音压过了四周嘈杂。

扎西大叔第一个跟着大喊:“听陆川的!”

几个生产队的老牧人也反应过来,立即分头传话。

陆川翻身上了黑日。

最前面是一头体形极大的领头牦牛。

爆炸掀起的红色帆布缠在它一侧牛角上,拖在地上不断翻卷。

牦牛越跑越惊。

后面数百头牲畜全跟着它冲。

陆川没有从后面追。

黑日斜切出去,沿兽群外侧不断加速。

一人一马很快同头牦牛并排。

前面便是停放车辆的低坡。

陆川将缰绳绕过手腕,身体从马背上探出去,一把抓住牦牛背上的长毛。

黑日又往前送了半步。

陆川踩住一侧马镫,整个人跃上牦牛后背。

头牦牛猛地甩身。

陆川伏低身体,左手抓紧长毛,右手拔刀割向红布。

刀刃划过。

缠在牛角上的帆布散开一半。

牦牛仍在狂奔。

陆川再次抬刀,将最后一根布条割断。

红布被后面的风卷走。

头牦牛眼前没了不断晃动的颜色,速度稍稍慢下。

陆川趁机将套索绕上它右侧牛角,身体向左压去。

单靠他的力气,不可能拉住这样一头发狂的牦牛。

可套索另一端仍连着黑日。

黑日从左侧向外跑。

一马一人的力量同时作用在一侧牛角上。

头牦牛终于被迫转头。

先是几步。

随后整个身体向东侧偏去。

它身后的牦牛跟着变向。

马群又追着牦牛转弯。

最后面的羊群在金宝、福宝和十几名骑手的压迫下,也顺着旧盐槽方向拐了出去。

草原上像有一道黑色洪流,被人生生从中扭转。

“东边!”

“全往东边压!”

陆川坐在牦牛背上,抬手指向插着白旗的硬地。

三个生产队的骑手再没人争谁该听谁的。

所有人都照着他的方向行动。

头牦牛冲进旧盐槽以后,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陆川松开套索,从牛背上滑落。

黑日立即跑到他身旁。

他翻身上马,刚准备回去查看窖口,坡上传来一阵惊呼。

一辆运输站的卡车正在向下滑。

爆炸震松了垫在车轮下的石块。

司机原本下车帮忙撤人,车内空无一人。

卡车后斗还装着几箱养路用的炸药和工具。

前方正是刚刚转过方向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