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好笑吗?”陆川瞥了珠玛一眼:“明天队里剪羊毛,记错一只羊,我让你看看管家婆怎么管人。”
“你管瑶瑶就成,少来管我。”珠玛嘴上不服,脸上的笑却没停。
话音刚落,瑶瑶抱着水壶跑出来,壶口已经换上一只新木塞。
她用力晃了晃。
一滴水也没漏。
“哥,修好了!”
“早给你修好了,自己总忘记拿。”
陆川替她把斜掉的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路上别跟贡布追着跑,水壶再摔坏,自己拿木头削。”
“我才不跟他跑。”
瑶瑶抱紧水壶,一溜烟冲出院门。
跑出几步,她还不忘回头。
“管家婆,我上学啦!”
陆川弯腰抓起一块土坷垃。
小丫头吓得缩了下脖子,笑着跑进巷口。
“打不着!”
妹妹高高兴兴去上学,陆川看着她跑远,心里也跟着舒坦。
他转身回到后院,大将军还站在圈门边,伸着脑袋往母羊那边看。
刚才闹了一阵,它的右前蹄仍旧落得很稳。
陆川蹲下身,托起羊蹄重新检查。
蹄缝里的新肉已经长实,裂开的蹄壳也削得平整,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嫩色。
伤算是养好了。
可要恢复到正常配种,还得再缓一阵。
“看什么看?”
陆川拍了拍大将军的羊角。
“腿刚好,就惦记媳妇。”
大将军甩了甩脑袋,对着远处的母羊叫了一声。
珠玛端着空奶桶走过来:“它都被你关二十多天了,还不许它高兴高兴?”
“高兴可以,别又把蹄子撞裂。”
陆川将羊腿放下,重新扣牢圈门。
趁着全队剪羊毛,大将军身上的毛也一起剪了。
他走到工具架旁,取下两把剪毛剪。
家里这几十只羊,每年剪毛都少不了他出手。他剪得不比那些老把式慢,整张羊毛也很少剪碎。
其中一把剪子,是仁青叔带来的。
右侧刀口原本缺了一小块,他前几日已经磨过。这会重新张合几次,剪刃贴得很紧,没有卡顿。
珠玛看了一眼:“都磨好了还看?”
“三百多只羊,剪到一半再发现剪子卡毛,耽误的是全队工夫。”陆川又找来磨石,给自家的剪子补了几下刃。
剪子磨好,他从屋里翻出一块旧红布,裁成十几根长短相近的布条。
珠玛拿起一根:“这个做什么?”
“剪完毛,皮肤上的疥癣、虫子、旧伤都藏不住。”
陆川将布条收进药箱:“查出有问题的羊,先在脖子上绑一根,单独留圈。你明天负责记耳记、伤情和归属,别让人剪完又混回大群。”
“我还得剪毛呢。”
“你能忙过来便剪。”
陆川抬眼看她:“忙不过来,先顾账。剪少几只羊不要紧,病羊记错才麻烦。”
珠玛听懂轻重,点了点头。
“我去找本子。”
“铅笔也多带两根。”
“知道啦,管家婆。”
珠玛学着瑶瑶的语气说完,抱着奶桶便跑。
陆川拿她没办法,提起牛皮药箱,逐件清点里面的东西。
牲畜体温计、纱布、消毒药、外伤药、镊子、修蹄刀都在。
他又放进去两条干净布巾和一小包盐。
收拾妥当以后,陆川去了队部。
扎西大叔大叔和才让会计正在核对牲畜册。
桌上摊着几本账,集体羊、各户自养羊分开登记,耳记、年龄和今年是否剪过羔毛,都写得清清楚楚。
扎西大叔大叔看见他进来,将一本册子推过去。
“陆川,来得正好。”
“明天剪毛的羊都在这儿,你看看怎么分。”
陆川从头翻了一遍。
需要剪毛的羊有三百多只。
集体羊占了大半,各户自养羊则由耳记区分。要是一次全赶进场院,剪完以后很容易混乱。
“按批进。”
陆川将牲畜册放回桌上:“先剪集体羊,再按户轮。”
“一批不超过三十只。进场前点数,剪完当场称毛、看皮肤,再放进另一边围栏。”
“进门和出门用两个口,免得剪过的又钻回来。”
才让拿起笔,把他说的几条逐一记下。
扎西大叔大叔点了点头:“病羊怎么办?”
“场院东侧空圈腾出来。”
陆川道:“发现伤口、疥癣和虫害的,脖子绑红布,剪完直接送进去。没有检查清楚以前,谁也不能带回家。”
“听你的。”
扎西大叔拿起牲畜册。
“你如今是防疫员,这一摊你负责。”
几人又去了生产队场院。
西边有一间存放草筐和旧农具的空棚,棚顶没有漏,靠墙的地面却有些返潮。
羊毛直接堆在泥地上,很快便会吸湿发闷。
陆川在棚里走了一圈,抬脚踩了踩墙脚。
“得垫高。”
扎西大叔大叔朝场院外喊了一声。
李卫东推着独轮车经过,听见动静走了过来:“又有什么活?”
“搬木架。”
陆川指向墙边。
“再找些旧木板,把羊毛棚的地面垫起来。”
李卫东看了一眼空棚。
“剪个羊毛还得先铺地?”
“干羊毛和湿羊毛一个价?”
“那肯定不是。”
“你自己都知道,收购站的人能不知道?”
陆川走进棚里。
“背毛、肩毛、腹毛也得分开。全混在一只袋里,好的也只能跟着按低等毛算。”
李卫东明白过来,推着车便去拉木板。
两人忙到午后,才把木架和垫板摆妥。
棚里分出几块区域。
白毛、花毛、整张背毛和腹腿碎毛,各放一处。
棚外还支起几根木杆,天晴可以晾晒,天气变了也能迅速收进来。
李卫东搬完最后一块木板,坐在车把上喘气。
“明天我守羊毛棚成不成?”
“你先帮着按羊。”
陆川拍了拍他的肩。
“等羊踹你两脚,你便知道守棚有多轻松。”
“羊怎么不踹你?”
“它也知道挑软柿子。”
李卫东气得抬腿便踢。
陆川笑着躲开,提起药箱回了家。
傍晚。
瑶瑶背着书包回来,一眼便看见门边的剪毛剪和红布条。
“哥,明天是不是剪羊毛?”
“嗯。”
“我能不能去捡?”
“你明天不上学?”
“放学以后去。”
瑶瑶抱住他的胳膊。
“我就捡一点,给自己做靴子。”
“生产队的羊毛还没分,你已经惦记上了?”
陆川把她按回桌边。
“先写功课。放学以后可以去看,不许提前跑。”
“我不会。”
“到了场院也别乱钻,剪子不长眼,羊蹄子也不认人。”
“知道啦。”瑶瑶拿起铅笔,小声嘀咕。
陆川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写字。”
吃过晚饭,陆川将药箱、剪刀、红布和干净布巾放在门边。
珠玛也将本子、铅笔和一小瓶墨水收进布袋。
梅朵抱着初一从里屋出来。
“你们明天都去?”
“嗯。”
陆川接过女儿。
“剪毛的时候正好查一遍羊病,早点处理,免得入夏以后传开。”
“那我中午给你们送饭。”
“场院羊多,飞毛也多。”
陆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初一。
“你留在家照顾孩子。让瑶瑶放学时把奶茶和饼捎过来。”
梅朵没有坚持。
一家人商量好明日的事,早早熄灯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口的铜锣便响了起来。
羊群的叫声顺着晨风传进院子。
陆川披衣下炕。
他洗漱吃饭,给家里的牲畜添足草水,这才提上药箱出门。
等他赶到生产队场院时,几百只羊已经分批赶进围栏。
羊叫声、人的吆喝声和剪刀张合的咔嚓声混在一起,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扎西大叔站在入口处点数。
李君茹坐在大秤旁边,面前放着账本。
她搬回知青点以后,已经恢复上工。扎西大叔没有给她安排重活,只让她负责称毛和记数。
珠玛则抱着病羊登记本,守在另一边围栏。
陆川走过去。
“都准备好了?”
珠玛晃了晃本子。
“羊没记错,你别挑毛病。”
“等收工再说。”
陆川将药箱放到矮桌下,拿起剪毛剪,走进围栏。
一只灰白色母羊被牵了出来。
陆川扶住羊头,让母羊顺势坐到毡布上,后背靠住自己的腿。
母羊挣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剪刀贴着腹侧开口。
咔嚓、咔嚓。
刀刃沿着毛根一路向后腿、肩背推进。
陆川下剪又快又稳,手腕几乎没有停顿。
没过多久,一整张厚实羊毛便从母羊身上揭了下来。
羊皮没有破口,毛也没有剪碎。
秋吉大婶正在旁边剪另一只羊。
她抬头看了一眼。
“手没生。”
“比去年还利索些。”
“家里几十只羊,隔三岔五就得动剪子,想生也难。”
陆川将完整羊毛铺上木架,又翻开母羊腹侧、颈后和四条腿仔细检查。
皮肤干净,没有虫卵和伤口。
他抬手拍了拍母羊屁股。
“放出去。”
母羊一落地,便光着身子跑进另一边围栏。
秋吉大婶笑道:“今天比一比?”
“比速度没意思。”
陆川又接过一只羊。
“谁查出的病羊多,谁才没白干。”
“你当上防疫员以后,管得比扎西大叔还宽。”
“少死一只羊,冬天便多一份口粮。”
秋吉大婶听完,没有再笑他。
“这话在理。”
李卫东牵着一只年轻公羊走过来。
“这只归谁?”
“集体羊。”
珠玛念过耳记。
“左耳双口,去年春天留的种。”
李卫东刚弯腰去抱,公羊猛地蹬出后腿。
陆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往后拽开。
羊蹄擦着李卫东的裤腿踢过去。
“手别伸腿窝。”
陆川按住羊角。
“那里有伤。”
李卫东低头一看。
公羊后腿内侧的长毛中,果然露出一点干涸血迹。
“毛还没剪,你怎么看见的?”
“它落脚时一直躲着左腿。”
陆川将羊放倒。
“你只顾着使劲,没看它走路。”
他先剪开伤口附近的羊毛。
一块拇指大小的皮肉已经磨破,边缘发红,里面还粘着一根细铁丝。
铁丝大概是从旧围栏上掉下来的。
扎进皮肉以后,羊一走便会摩擦。
难怪刚才不让人碰。
陆川用镊子夹出铁丝,清洗伤口,敷上外伤药。
最后在公羊脖子上系了一条红布。
“左耳双口,左后腿铁丝划伤,已经清创。”
珠玛立刻记下。
李卫东摸了摸差点被踢中的小腿。
“这羊也太阴了。”
“它已经提醒你了。”
陆川将羊扶起来。
“谁让你看不明白。”
“合着还是我的错?”
“羊也知道挑软柿子。”
周围几个人全笑了。
李卫东黑着脸把病羊牵进东侧空圈。
接下来的羊一只只送来。
陆川剪得快,查得也细。
剪开厚毛以后,许多平日里看不见的问题都露了出来。
一只母羊颈侧结了几块厚痂,毛根里藏着细小虫卵。
另一只老羊腹侧有道旧伤,伤口表面结了痂,里面却还在渗脓。
还有一只羊频繁蹭墙,肩背已经掉了一小片毛。
陆川每发现一只,便让珠玛登记,再在羊脖子上系一根红布,送去东侧隔离圈。
快到中午时,登记本上已有四只病羊。
一名牧民看见自家母羊被绑了红布,急忙走过来。
“陆川,这只只是蹭破了点皮,用不着单独关吧?”
“这不是蹭破皮。”
陆川拨开颈侧的短毛。
“痂底下有虫卵,已经开始掉毛。放回大群以后,它蹭过的墙、卧过的草,别的羊都可能沾上。”
牧民皱起眉头。
“绑着红布,别人一看就知道我家的羊有病。到时候羊毛是不是也得压价?”
“羊毛已经分袋。”
陆川抬眼看他。
“病羊归病羊,毛按品相定。只要毛没虫、没沾药,收购站不会因为羊生过病便全压低。”
“可你现在把它混回去,过几天整群羊跟着掉毛,才真卖不上钱。”
扎西大叔走了过来。
“正常治疗不扣工分。”
“谁故意藏病羊,害得全队牲畜染上,损失算到谁头上。”
牧民听见这话,不再争了。
“那我晚上过来帮着上药。”
“你家的羊,你本来就该上心。”
陆川重新系紧红布,示意李卫东将羊牵走。
午后,场院里的羊毛越堆越多。
白毛、灰毛、花毛分别铺在木架上。
整张背毛放一处,腹部和腿上剪下来的碎毛单独装袋。
李君茹守着大秤,一袋一袋登记重量。
“秋吉大婶家,二十一斤六两。”
“年扎大叔家,十九斤三两。”
她每记完一户,才让便将袋口系紧,再按户码到棚里。
珠玛从病羊圈回来,将本子递给陆川。
“红布羊四只。”
“两个疥癣,一个旧伤化脓,一个铁丝划伤。”
陆川从头核对一遍。
“药用量也记上。”
“早记了。”
珠玛抬了抬下巴。
“你就知道小瞧人。”
“没小瞧。”
陆川将本子还给她。
“能独自管账了。”
珠玛嘴角刚扬起来,又故意板起脸。
“我是给生产队干活,可不是帮你。”
陆川正要说话,围栏外忽然传来金宝、福宝的叫声。
瑶瑶放学回来了。
她书包还背在身上,领着两条狗跑进场院。
满地剪过毛的羊光溜溜的,连颜色都跟先前不太一样。
瑶瑶站在围栏边看了半天,指着一只灰羊喊道:
“小花!”
那只羊抬头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瑶瑶赶紧跟过去。
“你怎么不理我?”
珠玛笑着提醒。
“那不是咱家的小花。”
“就是它。”
瑶瑶绕到羊前面,认真看了几眼,发现耳记确实不对。
她顿时有些尴尬。
“剪了毛以后,它们都长得一样。”
金宝福宝也没有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