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把热碗摆上桌,转身去端剩下的菜。
瑶瑶舍不得挪开窗边,坐下还回头望。
“吃饭也盯着?”
“我看芽长没长。”
“就这点功夫,能长多少。”珠玛把筷子递她,顺手推了推凳子,“吃完再看,饭凉了。”
小丫头这才端起碗。
梅朵坐在炕边喂初一,陆川给她留好饭菜,喝了口汤。珠玛夹起块萝卜,忽然想起一事。
“姐夫,嘎珍婶下午找我了。”
陆川抬眼:“啥事?”
“她家后院羊棚横木松了,檐下渗水,想请你抽空去看看。羊已经挪走,棚里堆着草筐木料,她不敢自己搬。”
“石墙边上那间棚?年头久,雪水一泡,木梁跟墙衔接的地方最容易坏。”陆川沉吟片刻,“明天下工过去瞧瞧。真要换梁,得先备好木料,不能凑合。”
梅朵抱着女儿抬头:“找个人搭把手,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问问庆山,他有空就一起。”
珠玛点头:“我收牧先过去看看,她说家里有旧木料,看看还能不能用。”
“只在外头看,千万别钻梁底下。”陆川叮嘱。
“晓得,我又不会硬扛。”
瑶瑶从碗沿抬起脸:“珠玛姐力气大着呢!”
“力气再大,也不能拿脑袋赌房梁。”陆川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催她好好吃饭。
饭后一家人各自忙活。珠玛收拾碗筷,瑶瑶坐在灯下补字,陆川去牲口棚巡看。等他回家,梅朵已经哄睡初一。他收拾好第二天要用的工具,锁上院门,才回屋歇息。
次日领工具,陆川跟王庆山说起修棚的事。
“去!”王庆山把绳子往肩上一挎,“咱们自己修整的铁锹顺手,就怕旧木头内里朽空,拆下来没法用。”
“先查验,能修再动手。”
两人约好下工在工具棚碰头,分头下地干活。
……
于此同时的嘎珍家。
这会她从屋走出来,一个老鳏夫正在她家院门口解柴捆,脚边放着个酥油罐。
“又送柴过来干什么?”
老鳏夫抬头笑:“听说你棚坏了,怕你缺柴。酥油是家里存的,你尝尝。”
嘎珍没像往常那样叫他拿回去:“放灶边吧。”
老鳏夫喜滋滋抱柴进院。这两年他一直想跟嘎珍搭伙过日子,才骚娘们一直不同意,好不容易昨天嘎珍松口说一个人过日子难,明显是暗示自己,他回去后一夜没睡,一早便挑了干柴、拎上酥油过来献殷勤。
他想了想和嘎珍说:“以后咱俩一起过日子,外头重活我全包,羊也归我管,你只管给我生娃就成。”
嘎珍擦碗的手一顿,脸色难看的说:“欧珠,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搭伙了?”
欧珠说:“你昨天说考虑考虑。”
“考虑不等于答应。”嘎珍冷笑,这老光棍也配,不过眼下还得使唤他干活。她放缓语气,“先把棚外木料归置好,别挡老娘的路。”
“好嘞!”欧珠拎起绳子,回头问,“什么时候修棚?”
“陆川下工就来。”
欧珠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为什么找他?”
“他懂木工,不找他找谁。”嘎珍拧干布巾搭在灶边,独自站着,手摸向衣兜里的纸包。
陆川帮知青奔走,待人慷慨,到她这儿却总一口一个婶子,能躲就躲。她不甘心,特意备好茶,今天一定要把人留下来,好好说说话。
……
另一边,珠玛收牧回家,安置好牲口,把猎枪放回屋内。梅朵正给初一换衣裳,见她拎起马鞭要出门,开口询问。
“去嘎珍婶家看看木料,等姐夫过来一起回去。”
“别进棚里搬东西,等他们到再说。”
珠玛应下,出门上路。背阴路面还结着薄冰,她挑干燥地方走,到嘎珍家,院门敞着。欧珠在后院整理木头,看见她直起身。
“陆川呢?”
“还没下工。”
珠玛站在棚门外打量,靠墙的横木往下塌,墙皮剥落,地上散落泥块。棚内堆着草筐旧毡,靠门一侧湿痕很重,确实危险。她没进棚,转身走向正屋。
“嘎珍婶,有没有长杆?先把棚门口的空筐勾出来,免得碍事。”
屋门半掩,没人应声。珠玛推门进去,话刚到嘴边,一眼看见桌边的嘎珍。
嘎珍手里攥着药纸,面前摆着半碗茶。听见动静,她慌忙把纸攥紧,伸手盖住碗沿。
“进门怎么不喊一声?”
“我喊过了。”珠玛盯着她的手,“你不舒服?”
“没有。”
“那手里是什么?”
嘎珍把药纸塞进衣兜:“问这个干什么?不是来看木头的?”
珠玛没挪步,方才的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吃药犯得着藏吗?她伸手想去端那碗茶。
嘎珍一把拦住:“这是留给陆川的!”
屋里静下来。珠玛收回手,脸色沉了。
“给我姐夫留的茶,里面放了什么?”
“他干活累,我加点东西补身子。”
“家里自然会给他准备,用不着你。把刚才那张纸拿出来。”
“珠玛,这事轮不到你管!”嘎珍拔高嗓门。
珠玛看她片刻,转身要走:“行,等姐夫过来,你当面跟他说。”
嘎珍一把拽住她:“站住!”
珠玛甩开:“你怕什么?”
争执声引来欧珠。嘎珍见珠玛要走,急得大喊:“拦住她!”
欧珠伸手拦在门前。珠玛一把推开,攥紧马鞭往后退。
“让开!”
嘎珍上前想扯她袖子,珠玛抬手格挡,马鞭抽在空筐上,啪一声响。
“再拦我,我就喊村里人!”
欧珠见状急了,上前扣住珠玛胳膊,连推带拽,把她逼到棚门口。珠玛一脚踹过去,挣开胳膊,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嘎珍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她退进棚内,不肯让路。
门板合上,落闩的声音响起。
珠玛使劲拍门:“开门!”
欧珠捂着小腿喘气,看向嘎珍:“这丫头下手真重。”
嘎珍没搭话,目光扫过棚顶横木,又掉下来一小块泥,心头一慌。
棚内,珠玛高声喊:“嘎珍!开门!那碗茶藏了东西,你心里清楚!”
嘎珍停在门外。一旦放她出去,珠玛必定去找陆川,今天的计划就全毁了。她对着门板喊:“你先在里面待一会儿,等陆川来了,说清楚就放你。”
“梁都快塌了,你把我关在这里?”
“一时半会儿塌不了!”
话音落地,嘎珍自己也抬头望了眼棚顶,转身快步回正屋。欧珠隔着门板骂了珠玛几句,也跟着离开后院。
听见脚步声走远,珠玛不再大喊。她退到靠着石墙的角落,打量棚内。光线昏暗,满是潮湿干草味。门板一关,往日遇险的恐惧猛地涌上心头,废寺落门闩、贴到脖颈的刀,一幕幕往脑子里钻。
珠玛咬紧牙掐了自己一把。村子就在外面,姐姐在家,姐夫很快就来。不能慌。
她找到石墙上方的小窗,拿马鞭硬柄用力敲打,朝外呼喊求救。墙头上的泥灰簌簌落在肩头。她抬头看见横木裂开一道大口,立刻挪到安全位置。手心撞门擦破,火辣辣地疼,她换一只手继续敲窗呼救。
陆川交还铁锹,王庆山已经在工具棚外等候。两人带上修补工具,拿上绳子,跟嘉措大叔交代一声,动身往嘎珍家走。
“今天先勘察,缺木料就明天再来。”陆川说道。
王庆山点头,扛起工具袋:“明白,珠玛是不是先过去了?”
“她说收牧先去看一眼。”
两人走到院门口,嘎珍正站在门内。看见陆川,她脸上堆起笑,瞥见后面的王庆山,笑容僵了一瞬。
“你们俩一起来?”
“抬木料,得搭把手。”
陆川跨进院子,扫了一眼地上归好的木料。
嘎珍往旁边让:“先进屋喝口热茶,刚备好。”
“不急,趁天光还够,先看棚。”陆川放下工具袋,问,“珠玛来过没有?”
嘎珍还没答话,后院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王庆山抬头:“后院是什么动静?”
“没人,风吹的。”嘎珍上前一步,想把两人往屋里引。
敲击声再次响起,紧跟着,棚那边传来呼喊:“姐夫!”
陆川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嘎珍,大步绕到后院。欧珠刚好从后院走出来,迎面撞上,脚步顿住。
“里面是谁?”
“没……”
陆川不等他说完,冲到棚门前。门闩横插在外,棚内再次传来珠玛的喊声:“姐夫,快开门,木头要掉了!”
陆川一把抽开门闩,门框变形卡住门板。王庆山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合力顶开一道缝隙。陆川看见珠玛缩在石墙边上,满身尘土。
“别站梁下,贴着墙过来!”
珠玛应声,躲开筐子快步挪到门边,伸手。陆川一把将她拉出来。
几乎同一瞬间,身后传来木头断裂的闷响。王庆山连忙后撤,陆川搂着珠玛退开两步。回头一看,门边大片湿泥混着碎木轰然砸落,正好砸在珠玛刚才站的地方,尘土扬起。
珠玛死死攥住陆川袖子。
陆川看向她:“伤到哪里没有?”
珠玛摇了摇头,喘着气开口第一句:“那茶千万别喝!嘎珍往里面放东西,我要等你来对质,她就把我关起来。”
陆川缓缓转头看向嘎珍。嘎珍站在屋角,脸色惨白,全盘计划彻底败露。欧珠悄悄往院门挪,被王庆山直接拦住。
“想去哪?”
“我回家,我没干什么。”
珠玛抬手指向他:“是他锁的门!”
“是你先挥鞭子!”
“是你先拦我,我才拿鞭子!”
陆川看见珠玛手心破皮,胸口堵得发闷。扶她坐到院中的长凳,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庆山,看好他俩,别让跑了。找邻居捎信叫扎西大叔,再给我家报一声。”
王庆山守住院门,刚好有邻居探头张望,立刻托人传话。
陆川蹲下身,托起珠玛受伤的手。掌心磨破,袖口也撕裂。他抬眼看向嘎珍。
“你找我来修棚。”
陆川抬手指向坍塌的棚子,“你明明知道梁已经坏了。”
“我只是想留她说几句话。”
“换你关在里面试试?”
嘎珍望着地上的碎泥,往后退了半步。陆川静静看着她,不再追问。她心里清楚危险,可关人的时候,压根没想过棚里人的死活。
梅朵匆匆赶过来,王庆山守在正屋门口,拦住想收拾茶碗的嘎珍,屋里物件原样不动。
梅朵一眼看见长凳上的妹妹,快步上前:“珠玛,怎么样?”
珠玛抬头唤她:“姐。”
梅朵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灰尘,看见手上伤口,又检查她肩膀。珠玛说自己能动,她才松开手。
“初一呢?”陆川问。
“托秋吉婶帮着照看,瑶瑶也在那边。”
梅朵转头看向嘎珍:“到底发生什么事?”
嘎珍上前辩解:“梅朵,别听她急了乱讲。我就是想跟陆川说几句话,是她上门就挑事……”
“是谁把棚门锁上的?”
“不是我,是他!”嘎珍指向欧珠。
欧珠当即反驳:“是你叫我拦住她!我说先关一会儿,你也点头了!”
嘎珍瞪他:“谁叫你把人关进这间危棚?”
“你就在边上看着!她喊梁要塌,你自己都说不会马上垮!”
院子瞬间安静。
梅朵盯着嘎珍,抓着妹妹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她把外衣给珠玛拢好,站起身。
“你听见她在棚里呼救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