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离开达央家老远,李卫东还在回头。
陆川看得好笑:“别瞅了,再瞅人家院门也不会自己打开。明早还得进城,你要是起不来,我让王庆山顶你的名额。”
李卫东立刻收回视线:“谁起不来?才喝这么点酒,还不够哥们塞牙。”
“半碗就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你还挺骄傲?”
“那酒太冲,我没防备。”
“行,以后见丈母娘,你也这么解释。”
“陆川,你吖的能不能闭嘴?”
李卫东恼羞成怒,抬脚便踹。
陆川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笑着跑出几步。
到了岔路口,李卫东回知青点,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明早等我,千万别让王庆山顶我的位置。”
“那得看你能不能从梦里爬出来。”
陆川摆摆手,独自往家走。
夜风刮在脸上,刚才喝下去的那点酒意很快散了。
今晚这一顿羊肉汤,倒把不少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李卫东喜欢达央,敢承认,也敢当着达央父亲的面把以后说清楚。反倒是他成了胆小鬼,碰上珠玛和多吉那点事,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到底,他是真怂了。
陆川想到这里,心里又生出几分烦躁,索性骑马回家不想了。
爱谁谁吧!
没多久,陆川回到家,刚推开院门,金宝、福宝就摇着尾巴迎上来舔他的裤脚。
陆川知道两狗子是想让他摸摸,伸手摸了下两狗的毛,等它们心满意足了,这才回屋。
这会梅朵坐在炕沿上,补装干粮的布袋,袋口原本开了线,她不仅重新缝好,还加了一圈厚布。
珠玛蹲在木箱旁,将风干肉切成小块,一层肉、一层青稞饼,码得整整齐齐。
瑶瑶趴在炕桌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强撑着不肯睡,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眉梢轻轻挑起:“哥,你喝酒了,不乖哦。”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快睡觉!”陆川脱下棉袄,拍去肩头的雪说。
瑶瑶伸舌头出来,朝陆川做了个鬼脸,好似在说我就管,陆川瞪她这小家伙赶紧把头藏被子里不说话了。
陆川见状也是有些好笑,他侧头和梅朵解释说:“晚上去达央家喝酒,李卫东这小子见了达央就找不着北,人家哥哥一倒酒,他端起来就想往肚子里灌。我不拦着,明早得用马把他驮进城。”
梅朵忍不住笑:“他什么时候跟达央关系这么好了?”
陆川笑道:“修马鞍对人家一见钟情了,现在羊肉吃了,就差把铺盖搬过去。”
“你别在人家背后瞎说。”
梅朵将补好的布袋递过来:“明天带着,路上别舍不得吃。冬天骑马费力,饿着肚子容易手脚发软。”
珠玛也将装好的风干肉塞进袋里,又拿出一根新编的羊毛绳。
“这根绳子里面拧了麻线,比普通毛绳结实。可以捆干粮,也能拴货架。”
陆川接过来扯了两下。
绳子编得又密又紧,勒在掌心没有半点松动。
“手艺不错。以后生产队缺绳子,我便把活全揽回来,再雇你替我干。”
珠玛白了他一眼:“想得美。”
陆川正要将东西收好,瑶瑶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来,将一张皱巴巴的糖纸递到他面前说:“哥,你进城要是看见这种水果糖,给我买三颗,可好吃了。”
陆川接过糖纸:“为什么是三颗?”
“我一颗,梅朵嫂子一颗,珠玛姐姐一颗。”
“我呢?”
瑶瑶犹豫半天,又伸出一根手指:“那买四颗。我的可以分你一小半。”
陆川气笑了,捏住她肉乎乎的小脸:“我骑两天马跑进城,就值你半颗糖?”
小丫头疼得直躲,赶紧改口:“给你大半,我吃小半!”
“这还差不多。”
陆川将糖纸折好,认真装进口袋:“给你买。不过一天只能吃一颗,敢偷吃,我全拿去喂金宝。”
金宝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竖起耳朵。
瑶瑶连忙抱住陆川胳膊:“狗不能吃糖,拉不出屎。”
陆川几人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瑶瑶怎么这么可爱,这还是那个骑在马匪身上骂街的小丫头吗?
反差也太大了。
梅朵催着珠玛带瑶瑶回屋睡觉,自己则烧了一盆热水,放到陆川面前。
“烫烫脚,明天还得赶路。”
陆川坐到炕边,将脚放进热水里,绷了一天的身子总算舒展开来。
他能在达央家把婚姻自由讲得头头是道,回来以后,看见梅朵替他补袋子、珠玛替他装干粮,心里反而有些发虚。
这个家才安稳多久?
他实在不愿意任何人离开。
梅朵收拾好针线,坐到他身边:“达央家的事情解决了?”
“说清楚了。”
陆川简单讲了一遍口头婚约的事:“达央自己不愿意,谁也不能按着她嫁。”
“本来就该这样。”
梅朵替他卷好换下来的袜子:“珠玛以后也一样。她喜欢谁,只要那个人踏实,肯好好过日子,我便不拦。”
陆川擦脚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才多大,急什么?”
“也没比达央小多少。”
梅朵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舍不得她嫁出去?”
陆川将布巾扔进盆里,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家里突然少个人,换你舍得?”
“嫁出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梅朵靠在他胸口:“不管她嫁到哪里,这间屋都给她留着。真受了委屈,就回来,咱们养她一辈子。”
陆川垂眼看着怀里的女人。
梅朵总是这样,平时话不多,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她不仅把自己交给了他,也在替他守着整个家。
那点不该细想的心思像被针扎了一下,让陆川心里发烫。
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对不起梅朵。
陆川没有继续往下想,只将她抱紧了些。
梅朵推了推他:“身上全是羊肉味,先去洗脸。”
“自家媳妇都没嫌弃,洗什么?”
“谁说我没嫌弃?”
“嫌弃还往我怀里靠?”
“你……”
陆川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低头吻住她的唇。
梅朵轻轻挣了两下,担心隔壁听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珠玛她们还没睡呢。”
“我抱自己媳妇,还得开介绍信?”
梅朵被他逗得想笑,又怕发出动静,只能在他肩上掐了一把。
陆川吃痛,却没松手,反而将人抱到炕上。
“明天一走就是两三天,你不想我?”
“有什么好想的?家里少个人吃饭,还能省点粮食。”
“嘴硬。”
陆川再次低下头。
油灯很快熄了。
屋外寒风刮过房檐,屋里火炕烧得暖融融的。梅朵的长发散在枕边,带着淡淡的香柏皂味。
陆川搂着她,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终于平静下来。
外面的人再漂亮、再热闹,也只是外人。
眼前这个愿意陪他挨冻、替他守家、连夜给他缝干粮袋的女人,才是跟他真正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