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岳定军没立刻往北去,先奔了辎重营。丁老卒正在仓库门口扫地,竹枝扎的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见岳定军过来,他停了手。
岳定军没提箭矢失窃,蹲在仓库门口问:“丁叔,你管仓库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里仓库丢过东西没?”
“没有。”
“一回都没有?”丁老卒停了扫帚想了想:“三年前丢过一捆麻绳。后来找到了。”
“谁找着的?”
“一个文书。姓周。”
岳定军没再追问,起身绕到仓库后头,就是昨天发现脚印那面墙。墙角土比别处松,松土里还混着碎草屑。周淮安从另一侧过来,手里一本簿册:“我查了钥匙取用记录。五年里仓库钥匙一共取过三十七次。三十四次是王贵亲兵、岳飞中军传令、还有辎重营自己的兵。剩三次,没写取用人。”岳定军接过簿册翻了翻,那三次只有日期,没有名字。合上簿册,掌心那道旧疤压着簿册边,手指按了按那三处空白。
问丁老卒:“丁叔,三次没写名字的取用,你还记得谁来借过不?”老卒想了想:“一次绍兴八年冬,一次今年春,还有一次,前天。”
“前天那回,来人长什么样记得不?”
“个子不高,穿一般士兵的短褐。脸没看清,他低着头。”
岳定军问:“前天取箭矢的是王贵亲兵,你确定那是同一个人?”
丁老卒摇头:“不是。王贵亲兵前天下午来的。那个人前天晚上来的。”
岳定军找到王贵的亲兵陈平。二十出头的兵,跟了王贵三年。“我下午去的。丁叔把钥匙给我,我开门搬了一整捆出来。搬出来时门口有个人。”
“什么样的人?”
“比我矮一点,穿短褐。他问我,王副将的箭矢?我说是。他说我帮你搬一段。我没多想,让他帮了。搬到半路他说要去解手,让我先走。我背着箭矢回帐,没等他。”
“他帮你搬时,箭矢在他手里停了多久?”
“没停。一直搬着。可他接箭矢那一下,我记得他是从上头拿的,不是从底下托的。我没在意。”岳定军明白了。那人从上头抽走半捆,把剩的半捆还给陈平,陈平背着回了帐,整捆就这么变半捆。手法快,陈平没察觉。
“你那天搬箭矢走哪条路?”
“从仓库往王副将帐走,经过辎重营东侧那条小路。”
“路上经过能藏人的地方没?墙角、拐弯处?”
“东侧小路有个拐角,一棵枯树。拐角后头看不见。”
“带我去。”陈平领着岳定军和周淮安走到东侧小路拐角。枯树斜着,树根下一个凹坑。岳定军在坑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根断了的细麻绳,和捆箭矢的麻绳一个样。绳头有被利刃割断的痕。周淮安把绳头翻过来看:“从中间割断的。不是解开的。”
“他是割的。解太慢。”
岳定军把绳收进袖,蹲下看凹坑四周地面。几个脚印,鞋底纹路和仓库里的一致。那人的鞋底有一道斜纹,不是军鞋的平底,鞋跟偏外侧有一圈环形磨损。陈平也看见了,说了一句:“这脚印,我见过。”
“在哪?”
“辎重营。伙房后头一条水沟,伙房的人洗菜倒水都往那去。水沟边常留脚印。我见过这种,鞋跟外侧一圈环形磨损。”
“伙房的人?”
“不是伙房的。伙房穿草鞋。这鞋是布鞋,还不是军里的布鞋。军里的布鞋我认得。”
“伙房后头水沟,常有人去?”
“伙房的人去。还有文书帐的人有时也去,水沟边有片树荫,夏天好乘凉。”
“最近有人去没?”
“没大注意。但前天晚上我在那附近见过个人影。”
“什么时辰?”
“大概二更。我去水沟边倒水,看见个人影从树荫下走过去。没看清脸。可他走路的样子,右肩比左肩低些,像挑过担子。”
岳定军回文书帐,把陈平说的细节在脑子里拼:矮个子、穿一般士兵短褐、低着头、右肩比左肩低、鞋跟外侧环形磨损、布鞋不是军里的。坐到案前,把那张画旧路和洼地的废纸重新铺开,拿起炭笔在纸边画个小人,矮个、右肩低、布鞋,旁边写一字:“谁”。
周淮安走进来,手里一份名单:“我查了最近一个月在辎重营和文书帐之间走动的人。合这些特征的有三个。一个辎重营杂役,姓吴,送水。一个文书帐帮工,姓李,扫地。还有一个,伙房采买,姓赵,每隔三天出营买菜。”
“三个人。哪个最可能?”
“姓赵的。他每隔三天出营一回,刚好对上探子出现的频率。而且他出营买菜能顺路去北面树林。”
岳定军没立刻抓姓赵的,让周淮安先查他底细,何时入营、谁引荐、家里还有什么人。周淮安去了。入夜回来,脸色不好:“姓赵的绍兴八年入的营。引荐人,丁老卒。”
“丁老卒?”
“对。丁老卒引他入的营。而且丁老卒前天晚上值夜班,就是箭矢失窃那晚。他的值夜记录写的是‘仓库无事’。”岳定军站起来:“丁老卒。”白天问丁老卒时,老丁说“那个人前天晚上来的”,准确报出时间。一个管仓库的老卒,怎会把两天前晚上来的人记得那么清?除非那个“来的人”他本就认识。
岳定军和周淮安连夜赶到丁老卒的棚屋。屋里没灯。岳定军掀开门帘,没人。床上被褥叠得齐整,枕头上面搁着一把钥匙,仓库的钥匙。钥匙下压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走了。”周淮安立在门口没进,望着空荡荡的床铺:“他不是内鬼。他是替内鬼开门的人。内鬼跑了,他也跑了。”
岳定军拿起那把钥匙,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钥匙,上还留着丁老卒的体温。站在空棚屋里,他想到一事,丁老卒走了,可姓赵的还在营里。若姓赵的是真内鬼,他为何没一起跑?岳定军把钥匙收进袖,转身对周淮安说:“去找姓赵的。”
两人走出棚屋,营地北侧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号角,那是巡营换岗的信号。可换岗时辰还没到。
周淮安停住脚:“不对。”
岳定军望向北面。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觉出,有人正离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