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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他们离开田舍。铁头肩上缠着布条,外袍披下来遮住大半。走了一天,从江边往东,沿田埂和乡道。铁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没停。

傍晚,建康城的城墙从暮色里浮出来,像一道灰线横在天地之间。城门早关了。岳定军没往城门去,绕到城墙外侧找了间废弃破庙。庙顶塌了半边,后墙还立着,庙里堆着旧草,地面有人生过火的痕迹。他把布袋在墙角用草盖住。铁头蹲在庙门口,面朝城墙方向。

岳定军在破庙里翻了翻火堆的痕迹。灰是新的,三天之内有人生过火。他在灰堆旁摸到一截炭笔,很短。炭笔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半圆刻痕,划在地面石板上。陈伯安的记号。他把炭笔收进怀里。铁头看了他一眼,写了一个字:谁。

岳定军说:“不知道。但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间庙。”

破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书生坐在火堆边看书,火刚生起来,苗还不大。二十出头,穿灰布直裰,洗得发白却干净。见岳定军和铁头进来,抬一下头,又低下去看手里的书。岳定军站在庙门口没进去。书生翻了一页:“从鄂州来?”

岳定军没答。他注意到书生手边一卷东西,是包图袋,和自己怀里那个一模一样。麻布一样,缝线一样,连油布内衬也一样。书生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周淮安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带两幅图,一幅真,一幅假。”

岳定军走进庙,在书生对面坐下:“哪幅是真的?”

“真的那幅,上面有旱沟和废驿道。”

岳定军把布袋从怀里取出放在地上。书生看了一眼没急着打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周淮安给你的。先看信,再看图。”

岳定军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把图送去临安,给吴皇后。周淮安的笔迹,收笔的“安”字最后一笔往左带。他折好收进怀里,看着书生:“你怎么证明你是周淮安的人?”

“我不证明。你自己看。”书生把那卷包图袋推过来,“这个包图袋是周淮安做的,你怀里那个也是。你比一比缝线。”

岳定军把自己怀里的和书生推过来的并排摆地上。两个包图袋缝线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内缝,线头收在夹层里,外头看不出。只有周淮安这么缝。

书生说:“周淮安在临安等你的图。他让我带句话:临安的门,吴皇后的人只开三天。过了三天,那扇门就关了。”

“什么门?”

“不知道。他只说‘门’。你把图送到,门就开了。”

岳定军问书生叫什么。“我姓陆,陆庭安。周淮安的同窗,绍兴八年一同中的进士。他现在在临安,我在建康。”

“你为什么在建康?”

“周淮安让我在这儿等一个人,一个带着两幅图的人,带他到临安城外。但我不能进城,我在建康有案底,进去就被抓。”

“什么案底?”

“绍兴十年我在建康府做文书。岳飞被召回临安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里头一句:岳飞可杀,然不可辱。秦桧的人看见了,我第二天就免了职。后来有人替我压住案子,我就留在建康。周淮安说:等你等到那个人,你就还他一个人情。”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陆庭安说的那句话,“岳飞可杀,然不可辱”,是他自己写的。一个文书因为一句话被免,又被周淮安留在了建康。

“建康到临安多远?”

“三百里。陆路七八天,水路五天。可建康到镇江之间的路上有哨卡,我过不去。你也不用走镇江。周淮安说:建康以西有个渡口,不查,从那儿过江,走南岸到临安。”

陆庭安递给岳定军一幅小地图,他自己画的建康周边地形。图上几个红点:一个渡口、两个驿站、一条山路。渡口旁写“渡”,驿站旁画叉“查”,山路旁画圈“走”。

岳定军看着图:“山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自己走的。去年走过一次,从建康到临安二十天,绕开所有哨卡。路在山上,没官军,只有猎户。”

岳定军把陆庭安的图和铁头画的路线图并排。两条路都从建康出发,一条水路绕南岸,一条山路绕哨卡。

“走山路。渡口虽不查,但渡口的人认识我。见我带两个人过江,会报官。”

“山路多难走?”

“我去年走没遇着猎户。有一段塌方要绕,那截路我知道怎么绕。你信我,我带你走。”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火光里泛着淡粉。攥一下,能攥紧。他抬头看陆庭安:“走山路。”

陆庭安点头收图。铁头从庙门口走进来,写了一个字:走。指一下陆庭安,又指一下外面的山路方向。

天亮前岳定军最后一个离开破庙。走到庙门口停一步,回头看那堆旧火堆,又在庙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庙门内侧墙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半圆刻痕。陈伯安的记号。庙里也有。陈伯安来过建康,在这间破庙留了记号。

岳定军蹲下,掌心那道旧疤抵着膝头,用手指按了按那道刻痕,站起来走出庙门。庙外天还没亮,陆庭安和铁头已在路口等他。

他走过去时,右手发痒,不是伤口痒,是那种有事要发生之前的痒。他攥一下拳,疤抵着指腹,硬硬的。松开,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