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柴房的破窗照进来的时候,岳定军在墙上划下第五道刻痕。
柴房比那晚更空了。他们没走成——这几日城门盘查得紧,出城的脚夫货郎都要验路引。他等了四天。吴皇后给的七天,过去四天。
他蹲在墙前看那道新刻痕的边缘。木屑还是新的,指尖蹭上去带起一点细碎的木粉。柴房外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远处更夫梆子的余响。
他起身掸掉手上的木屑,走到案前把十六样东西按顺序摸了一遍。都在。
他把十六样在案面摊开,分“必须带”和“可不带”两列。分完,十六样全在“必须带”那列。
他看了一会儿:“一样都不能少。”
十六样之外还有些零碎:半幅粗麻布、旧布条、一只豁口的竹碗。他装进一个布袋扎好口,挂在柴房门边的钉子上。没带走。
“你能带多少?”
铁头拍了拍腰间的布囊。空的,能装不少。
岳定军正在扎布袋口,手指碰到袋底一样硬物——不是他放进去的。他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小块叠好的麻布。
展开,上面一行字:秦桧的人在找陈伯安。他们知道他离开临安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麻布边角是烧过的,被什么燎了一下就掐灭了。他捏着那块麻布,指尖沿着烧痕的边缘摩挲了一遍——烧过的地方粗糙、发脆,指腹蹭上去带起一点黑灰。字的墨迹深浅不一,起笔处重、收笔处轻,写的人很急。
这间柴房还有别人来过。昨夜他睡着之后,有人进来,放下这块布,又走了。
他想起昨夜睡得比往常沉。
来的人没叫醒他,也没动他身上的东西。
陈伯安去了巩县。他自己也正要往那个方向走。
他叠好放进衣领。第十七样。
岳定军开始收拾行装。一件备用外袍,两双草鞋,一小包盐,一个火折子,一卷麻布,一截炭笔。装进背囊试了试分量——不轻,但能走长路。
铁头蹲在他脚边,把自己腰间的布囊也检查了一遍。空的,可他在囊底垫了一层干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夜。”
他在岳定军睡着的时候准备好了自己的行装。
岳定军把肩带调了调,让分量均匀落在两肩上。指尖沾了一点干草,是从铁头布囊里带出来的。他走到门口看天色——阴的,云比昨天厚,像要下雨。
铁头起身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天,从屋檐下拿起两片大桐叶,叠好塞进自己的布囊。
岳定军看着他做这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囊的肩带。老孙走的时候,铁头在他背囊里塞了一小块干粮和一根火折子。老孙不知道。岳定军也是过了两天才听人说的。
他蹲下来看着铁头:“你给老孙也准备了?”
铁头没有点头,低头写:他。走。时。给。的。
炭笔在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又写一个字:火。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右手在膝头上攥了一下拳,缠布下面的疤被压着,麻了一瞬。
铁头起身走到巷口,蹲了一会儿。回来在柴房地上写三个字:南。门。外。又写一句:问。陈。伯。安。
秦桧的人在城南门外活动。那些人正在打听陈伯安的下落。
他看向铁头画在麻布上的路线——那条路绕开了城南,可出城后得先往南走一段,再折向北。
他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凉。
七天只剩三天。再耗下去,走到巩县就是七天以后的事了。
“不等了。今晚就走。”
走到墙前,他用衣袖在那五道刻痕上擦了一下。没抹掉,只擦浅了些。
又把碎瓷片从腰间解下来,看了一眼最尖锐处。还在。
“天黑就走。路线按你画的走。”
铁头蹲在案角,正在用炭笔写着什么。写完抬头看他。
地上那行字是:三。天。前。城。西。有。人。等。陈。伯。安。留。的。
岳定军看着那行字:“你三天前就知道?”
铁头点头。写:你。忙。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那人还在吗?”
铁头写一个字:在。
等着。
岳定军在柴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出去。铁头蹲在门口望风,每隔一阵回来在地上画一条横线——没有人靠近。
黄昏的时候他走到后窗看了一眼。落日沉在云后面,橘红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地面的水洼照成金的。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旧疤缠在布里,隔着布看不出形状。
转身走到铁头旁边蹲下,前倾了身子:“城西等我们的人——谁?”
铁头写两个字:小。七。
岳定军停了一下。
小七。双塔巷茶棚里那个倒拿书的人。陈文吏留在他身边的人。陈文吏让他坐满七天再走,可他第三天就被找到了。现在陈伯安用他做城西的接应。
他把衣领内侧的十七样重新按了按位置。碎瓷片系回腰间,最顺手的地方。
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柴房的门。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走吧。”
铁头起身走在他前面,出巷口时停了一下,往西去。
岳定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柴房门口站着一个矮瘦的影子。
那人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岳定军走过去蹲下。门槛上放着一个细长的布卷,一端用麻绳扎着。解开——里面是一根竹竿。
不到三尺长,比手指略粗,一端削尖,另一端打磨得光滑。
竹竿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可他手掌按在中段时,感觉到一处轻微的凹陷,像一个指印。
他把掌心覆上去。那道疤正好嵌进那个凹陷。
这个凹陷不是竹子自己长的。有人按着一只手把它磨出来的,那只手和他这只一样。
他蹲在柴房门口,月光照在他手背和竹竿上。铁头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岳定军站起来,把竹竿握在手里——不重,握着很稳。走了两步,用削尖的那头往地上一拄。杖头咬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没打滑。他又拄了一下,还是稳的。
他朝铁头走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柴房的门槛。
铁头等他走到身边,转身继续走。
两人沿着巷子往西。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