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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的天变得又高又远,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布,阳光落在身上是暖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却是凉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喻栀坐在花园里那架白色的秋千上,两只手攥着两边的绳索,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晃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棉布长袖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的裤子,是江月从衣柜里帮她找的,柔软宽松,身上那些伤口的结痂被衣服盖住了,不会再蹭到。

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手背上的针眼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手臂上那些擦伤的地方长出了粉红色的新皮肤,膝盖上的纱布也拆掉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脚底板那些小口子结了痂又脱落了,现在踩在地上不疼了。

医生每隔两天还会来一次,给她量量血压,看看伤口恢复的情况,嘱咐她多吃点东西养养气血。

医生是祁先生安排来的,江月说祁先生交代过,要把她养好再走。

喻栀刚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那时候太累了,身体累,心里也累,像一根被人反复弯折过的铁丝,好不容易松开了,却怎么也弹不直。

可住了几天之后她慢慢缓过来了。

身体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些。

她开始下床走动,在房间里转一转,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湖和花园。

江月看她愿意动了,就带她出了房间,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又在楼下的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那栋房子很大,欧式的白色建筑,到处都是拱形的窗户和雕花的柱子,阳光从那些窗户里涌进来,把磨光的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喻栀第一次坐在那个大厅里的时候抬头看了很久,看那盏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看墙壁上那些她不认识的油画,看窗外那个巨大的喷泉在日光下喷出亮晶晶的水雾。

江月没有事的时候就会来找她。

江月是这栋房子里专门负责照顾她的女佣,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

她每天来给喻栀送三餐,端来的托盘里总比厨房的标准多一两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碟刚出炉的蛋挞,有时候是一小块淋了蜂蜜的蛋糕,有时候是几个草莓或是一小碗切好的水果。

她说那些有些是厨房做的,有些是她出去办事的时候顺路买的。

喻栀每次接过来的时候都结结巴巴地道谢,江月就摆摆手说“小事小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一边看着她吃一边跟她聊天。

她们聊了很多。

江月问她是哪里人,她就说是乡下的,妈妈去世之后一个人出来打工。

江月问她怎么到的京市,她就说坐了很久的车,京市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和车。

江月问她之前在那边做什么,她想了想,说在猫咖里照顾猫,还有一个对她很好的姐姐叫夏桃。

说到夏桃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手指攥着衣角捻了捻,她说那天晚上夏桃姐姐为了帮她拦着那些人,摔倒了,膝盖流了很多血,她不知道夏桃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江月听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别太担心了,那种人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你姐姐那种情况,去医院包扎一下养几天就好了,以后有机会你还可以回去看她嘛。”

喻栀点了点头,把这个念想暂时收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特别凉快,江月来敲门说带她去花园里走走。

喻栀跟着她下了楼,从后面的玻璃门出去,穿过一片铺着石板的小径,走进了花园深处。

这栋房子的花园很大,比南宫逾朔那个花园大得多。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花园的一角有一个白色的凉亭,凉亭旁边是一架木质的秋千,秋千的绳子上缠着一圈细细的藤蔓,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再往远处看,就是那片湖,湖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细纹,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

湖的对岸有树,叶子已经开始染上秋天的颜色了,黄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倒映在水面上。

喷泉在花园的另一头,水柱喷起来又落下去,水珠在阳光里闪着一闪一闪的光。

江月拉着喻栀在秋千上坐下来,自己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喻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眯了眯眼睛,仰着脸对着太阳的方向,觉得暖融融的。

“喻栀。”江月摘了一根草在手里转着,偏着头看她。

“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你那天怎么晕倒在路边啊?还带着猫,两个都受了伤,我看你那会儿的样子,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喻栀放在秋千绳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浅灰色的软底布鞋,江月给她找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慢慢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说得也断断续续的,每句话中间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那些在她脑子里转得很慢的字。

“有、有坏人追我……”她说,“他们想、想把我抓回去……然后对我做很、很恐怖的事情……”

江月停下了手里转草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以前被、被人关起来过。”喻栀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关了很长、很长时间,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别人……我、我跑出来了,后来又、又被另外一个人抓了……也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然后他们就、就追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发抖了,手指攥着秋千:“我不想被抓回去……我不想……”

她没有提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的名字,也没有说那些人对她具体做了什么。

她只是把她能表达出来的那部分恐惧说出来了,剩下的那些她还说不出口。

可江月听懂了。

她看着喻栀缩在秋千上那副样子——肩膀微微内扣着,低着头,手指攥着绳索,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

她想起喻栀刚被带回来那天晚上,浑身湿透,昏迷不醒,身上到处是伤口,旁边的猫也拖着一条断腿,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当时就觉得这小姑娘肯定是遭了什么大难,此刻听她这么说,江月心里那点猜测被坐实了,她的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