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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逾朔这两天心情很差。

差到陈舒约他出来打牌他都提不起劲,差到赛车场的人打电话问他来不来跑两圈他直接挂了,差到他那张平时总挂着笑的脸上连敷衍的弧度都挂不住了。

陈舒开着机车到他公寓楼下接他的时候,看见他靠在一楼大堂的柱子旁边刷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白金色的头发也没打理,有几缕翘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没睡好。

“哟,朔哥,”陈舒把头盔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您这是怎么了?被人偷了家?”

南宫逾朔把手机揣进口袋,没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陈舒耸了耸肩,发动了机车,带着他一路轰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私人会所。

会所在城西一栋老洋房里,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陈舒让人把东西撤了换成酒,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陈舒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推给南宫逾朔,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南宫逾朔没碰那杯酒。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角上一盆小小的栀子花上。

那盆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肥嘟嘟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了一朵下来,捏在手指间转着。

花瓣小小的,白得近乎透明,被他捏在指腹底下,衬得他的手指更修长干净。

他把那朵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就不说话了,垂着眼看着那朵花发呆,嘴角那点平时挂着的东西也没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抽走了魂一样。

陈舒端着酒杯看了他一会儿,实在没忍住。

“行了行了,别闻了,那花都快被你捏烂了。”

他把酒杯放下,胳膊肘撑在石桌上,歪着头看着南宫逾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这是又想到那个小妹妹了?那姑娘叫喻栀,栀子花的栀,你摘朵栀子花在这儿缅怀什么呢?”

南宫逾朔没抬头,手指还在转着那朵花,转了两圈之后声音闷闷地开口了:“你说我到底哪儿不好?”

陈舒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你?你南宫逾朔?你问我你哪儿不好?”他放下杯子,一脸“你没毛病吧”的表情看着南宫逾朔。

“你家世好,长得好,有钱有势,你要什么有什么,多少女人上赶着贴你你都看不上,你问我你哪儿不好?”

“那她为什么怕我?”

南宫逾朔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慌。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那天在旅馆里帮她,我跟霍知野打了一架,我受了伤住了院,我让人去找她找了快一个月,我这么有耐心,这么温柔,她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陈舒张了张嘴,那句“你哪里温柔了”在嗓子眼里滚了两圈没憋住,直接喷了出来。

“朔哥,你管那叫温柔?你每次见到人家都往人家身上凑,人家往后退你还往前逼,手都伸到人家脸跟前了,你管那叫温柔有耐心?你那是耍流氓好吧!”

陈舒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干脆把话说透了。

“你想想啊,一个小姑娘,脑子转得慢,说话也结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讨生活,看到你这种个子又高、气场又强、一上来就往她跟前贴的男人,她能不害怕吗?你每次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手还想摸人家,人家小姑娘不跑才怪呢。”

南宫逾朔的手指把栀子花捏得更紧了一些,花瓣被他碾出了一点汁水来,黏在他指腹上。

他把花放到桌上,仰头把那杯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磕在石桌上。

“我快要疯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之后的粗粝感。

陈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

他太看得出来了。

南宫逾朔以前是什么人?京圈里出了名的玩世不恭,什么事都不上心,什么人都不在意,赛车、喝酒、玩机车,潇洒得跟只没有脚的鸟一样。

可自从那天在路口见了那个小姑娘之后,这只鸟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陈舒不知道那姑娘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霍知野那种人物把她锁在家里,又能让南宫逾朔这种公子哥为她疯魔成这样。

南宫逾朔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

“我让人准备了房子。”

陈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在东郊那边,一栋独栋的小楼,带院子,前后都有人看着。”

南宫逾朔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朵被他捏蔫了的栀子花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打算把她接过去住。”

陈舒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着南宫逾朔,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着惊讶和担忧的东西。

“朔哥,你说的‘接’是什么意思?是请她过去住还是——”

“绑。”南宫逾朔干脆利落地说了这个字。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可里面有一种东西是陈舒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又沉又烫,像是烧到了尽头的火,灭了明火可底下的炭还是红的,碰一下就能烫出个泡来。

“她不愿意跟我走,我请她她也不会来,那我就只能把她带走了,到了那里,她插翅也难逃,反正她那个脑子也想不明白,过一阵她就习惯了,我会对她好,我会把她养得好好的,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陈舒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火辣辣的液体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开口。

“朔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把她关起来,她见不到外面的人,她去不了她想去的地方,她只能天天看着你,这叫对她好?这叫不让她受委屈?”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他。

那双漂亮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正在翻涌,可那层东西被他自己按住了,按得死死的。

“她一个人在外面才叫受委屈,你没有看到她住的那个地方,那间小旅馆的床硬得跟石板一样,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在那个猫咖里给人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我给她一栋房子住,让人伺候她,让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怎么就叫委屈她了?”

陈舒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觉得跟他说不通了。

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的逻辑都拧成了一条只通向他自己目的地的路,路上所有“不对”的牌子都被他拔了扔了,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陈舒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头顶那棵玉兰树茂密的枝叶,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然后问了一句。

“那她呢?她想要什么你想过吗?”

南宫逾朔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停住了。

“她什么都不懂。”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陈舒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她根本理解不了我喜欢她这件事,那既然她理解不了,我就替她选,她待在我身边,时间长了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陈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那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堆猫,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豆子藏起来。

他想到那姑娘的样子,又想到南宫逾朔方才那套“习惯了就好了”的说辞,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头暗红色的卷发,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

“朔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她可能一辈子都怕你,你把她关起来,她不会觉得那是家,她会觉得那是笼子。”

“她那种脑子转不过来的人,怕一样东西就是怕一辈子,你关她十年她还是怕你,你到时候怎么办?关她一辈子?”

南宫逾朔把那朵已经被他捏烂了的栀子花从桌上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花汁,偏过头看着陈舒,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可那弧度底下的东西让陈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关一辈子。”他说,语气散漫得很,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可陈舒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一个字都不是在开玩笑。

陈舒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望着头顶那片被玉兰叶子筛得碎碎的日光,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在心里替那个叫喻栀的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一个霍知野就已经够她受的了,现在又摊上一个南宫逾朔,而且这回这个已经铁了心要把她绑回去。

那个小姑娘这会儿大概还在猫咖里喂猫呢,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有一座牢笼了。

南宫逾朔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他那件皱巴巴的丝质衬衫的领口,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他的动作又恢复了平时那股散漫的劲儿,好像方才那些话没有说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陈舒一眼:“别坐着了,陪我出去转转,那栋楼还得重新弄一下,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陈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在他身后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盆栀子花,那盆花少了一朵,剩下的还开得好好的,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盛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南宫逾朔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