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了二十三天。
沿途河北诸城陆续归附,武松没有停步。
白莲城外军营。
号角刚歇。
武松从校场回来。
独臂上还沾着黄土。
一个小兵端了碗水。
武松接过灌了两口。
“圣公在帐里。”
小兵说。
“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不让通报。”
武松把碗递回去。
掀帘进帐。
方腊坐在他的刀案旁边。
手里拿着那卷旧地图。
“襄阳城防图。你标的?”
“三年前找人重画的。”
“画得细。连水沟都标了。”
“不打无准备仗。”
方腊放下地图。
“今日正式定一下。五天后南征。你为先锋。带五千人。路线从白莲城到长城南口,沿旧驿道直插襄阳。”
武松在对面坐下。
“我打先锋。你主帅。”
“对。”
“那我问一句。”
“问。”
“我打进去之后,不屠城。不劫掠。不杀降卒。能不能做到?”
方腊抬头。
“我从来没让你屠过。”
“你手下不止我一路。别人抢起来,我拦不拦?”
“拦。你先锋。你打下的城,你说了算。后军若有人抢,你拿军法办。”
“好。那我接令。”
武松站起来。
走到案前。
拿起自己的刀。
“这刀,砍过辽兵。砍过西夏兵。砍过替身。砍过我自己的兄弟。这一回,我要用它砍开赵家的大门。”
方腊看着他。
“砍开。但别把刀砍废了。”
武松笑了一声。
“这刀硬得很。”
他收刀入鞘。
“方主。”
“说。”
“这一仗打完,我不带兵了。”
方腊站起来。
“为什么?”
“我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北边打完了。南边再打完。这天下没有仗需要我打了。”
“打完南边,还会有乱。新朝初立,北边旧贵,南边士绅。光靠我一人压不住。”
“压得住。李俊压文。你压武。阮氏三雄镇水师。童威童猛管暗线。没我,照样。”
方腊走近一步。
“武松。你是我的先锋。打完了,你想走,我留不住。但新朝需要一个能镇住武人的人。”
武松摇头。
“新朝武将多了。我不过一个独臂汉。镇不住谁。”
“你镇得住。你的名字就是军令。”
“我的名字太旧。沾了太多血。新朝要的是干净人。我这种人不适合立在朝堂上。”
方腊盯着他。
“那你打算去哪?”
武松转身看着帐外。
天高云淡。
“还没想好。先去看看景阳冈。再去二龙山看看鲁智深。他若还在,陪他喝几碗。若不在,给他坟前倒三碗。”
方腊不说话了。
帐外一阵风灌进来。
把案上的地图吹起一角。
武松过去把地图压住。
“这图留给你。我脑子里已经印进去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很久了。从清溪回来那晚就想。打了半辈子。刀口舔血。替赵家卖命那些年,天天想封侯。后来看透了,又天天想报仇。现在仇快报了,反倒不想动了。”
方腊点头。
“好。打完这一仗,我准你走。”
“不是准我走。是放我活。”
“对。放你活。”
两人对视。
武松伸出一只手。
方腊握住。
“方主。我跟你这遭。前面是刀山我也认。打完,互不相欠。”
“你不欠我。从来也不欠。”
“欠。欠一句谢。当年清溪,你没让我杀真身。让我少背一条命。”
方腊松开手。
“那是我自己要活。与你无关。”
武松笑了笑。
“不管因谁。我领这个情。”
他掀开帐帘。
阳光照进来。
方腊走出帐子。
校场上三千兵已经列队。
黑压压一片。
武松跟出来。
站在方腊身后。
方腊说。
“这五千人,你挑。五天后在长城南口集结。粮草李俊已经在调。童威这两天南下。我送你们到长城。”
武松说。
“不用送。你坐镇后方。前方我打。”
“我送你到长城。以后你打你的。”
“行。”
方腊走下校场。
翻身上马。
“武松。”
武松站在帐前。
“我走了。五天后见。”
“五天后见。”
方腊打马往白莲城去。
武松站在帐门口。
一直到方腊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回身。
从帐里拖出一条长凳。
坐在校场边。
看着三千兵练刀。
一个百夫长过来。
“武统领,咱什么时候拔营?”
“四天后。明天下午把不走的清走。后天天不亮,带家书的都交上来。”
百夫长点头。
“好。我今晚就训话。”
武松拍拍他肩膀。
“你叫什么?”
“刘黑子。河间人。”
“刘黑子。你家里还有谁?”
“一个老娘。一个妹子。嫁人了。”
“家书写了没有?”
“没。不识字。”
“去找书办。口述。让他代写。别让人死得没名没姓。”
刘黑子咧嘴笑。
“武统领,咱不一定会死。”
武松说。
“刀枪无眼。写了踏实。”
“是。我晚上就去。”
刘黑子跑回队伍。
武松继续坐着。
太阳偏西。
营里炊烟起来了。
他起身。
走到营门口。
远处草原上。
一队粮车正往南边去。
车轱辘吱呀响。
武松望着那队粮车。
“开始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转身回营。
白莲城。
方腊回到议事堂。
李俊正伏案批文书。
“粮车又发了一百五十辆。南口已屯粮七千石。”
方腊脱了外袍。
“武松四天后拔营。五天后在长城集结。我随队送他。”
李俊放下笔。
“圣公。你真要去?”
“去。就送过长城。不多走。”
“那城里呢?”
“你坐镇。七天之内,我把武松送走就回。这七天,你要把粮草和策反两条线盯死。”
李俊站起来。
“行。你不在,我守城。但你要多带几个人。路上不太平。”
“我带两个亲兵。够了。”
“两个太少。你不比从前了。新朝之主,不能单骑乱走。”
方腊笑。
“我还没登基。骑一匹马怎么了?”
李俊劝不动。
“那把阮小二带上。他正好在城里。让他带二十个水陆精兵跟着。路上有个照应。”
“阮小二不是要去整水师吗?”
“水师的事他安排好了。闲得在城里喝酒。你带上他。”
方腊想了想。
“行。让他来。”
李俊松了口气。
“我这就去说。”
他走到门口。
回头。
“圣公,这一仗真打起来了。武松那边,你得让他知道,你信他。”
方腊说。
“我已经让他知道了。刚才在校场上,他当着我面说,不屠城。不劫掠。不杀降卒。”
“那更好了。”
“他说这一仗打完就不带兵了。”
李俊站着没动。
“你准了?”
“准了。他这种人,说走就会走。强留没意思。”
李俊叹了口气。
“武松若走,新朝少一根定海神针。”
“他不适合立在朝堂上。他心里有片干净地方。让他去。比把他困在朝里强。”
李俊不再说。
“那我去安排阮小二。”
他出了门。
方腊坐在案后。
铺开一页纸。
提笔写了四个字。
“南征。先锋。”
墨迹未干。
他拿起来吹了吹。
折好。
放进怀里。
窗外。
天色暗下来。
白莲城灯火次第亮起。
城墙上的火盆一处处点燃。
南边的路。
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