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
方腊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
白纸黑字。
“宋廷弃官来投者,经考察后可用。不问出身,只看本事,兼看良心。”
李俊站在告示旁。
念了一遍。
“圣公,这告示一贴,汴京那边怕是要炸。”
方腊说。
“炸他的。赵家的官跑了,他赵家自己该急。我们白莲城要立国,光有流民不够。还得有会管户籍、算粮、审案的人。”
李俊说。
“可宋廷的官,十个里九个贪。剩下的一个,多半是傻的。”
方腊说。
“所以我们只收那一个不贪的。来一个,查一个。查清一个,用一个。其他的一概不要。”
李俊点头。
三日后。
城南来了一顶旧轿。
轿帘破了个洞。
轿夫也是流民。
轿里下来三个人。
都穿着灰布旧袍。
领头的四十来岁。
面黄肌瘦。
手里攥着个旧包袱。
走到城门口。
先看告示。
又看城。
最后看方腊旗号。
“在下赵桐,原是京东东路沂州费县县令。因弹劾转运使私卖官粮,被罢职下狱。逃出来。家也没了。特来投白莲城。”
第二个。
“在下钱守业,原河北西路相州司户。管了十二年户籍钱粮。上官要我把公仓粮挪去修园子。我不肯。他革了我的职。我只好走。”
第三个。
“在下孙有田,原淮南东路泗州县令。因拒不给蔡京家的庄子免田税,被构陷。逃走时只带了一卷旧书。”
方腊不在。
李俊把三人请到偏堂。
先问话。
李俊问。
“你们三个,在宋廷做了几年官?每月俸禄多少?贪没贪过?”
赵桐说。
“俸禄米三石。钱六贯。没贪。若贪了,不会破轿子逃命。”
钱守业说。
“月粮三石。钱五贯。管库时,账目每一笔都有进出。上官要挪粮,我便交出钥匙。一粒米没动。”
孙有田说。
“月粮三石。钱五贯。没收过田税之外的东西。只收了几卷书。还是自己抄的。”
李俊记录下来。
“你们先住下。圣公回来,他会亲自见你们。”
三人被领到城南小舍。
两间土房。
一张案。
三把草席。
“先歇。饭一会儿送到。”
赵桐问。
“不问了?”
李俊说。
“先吃饭。吃完了再问。”
饭后。
方腊回来了。
他到城南小舍。
搬了条长凳坐下。
“你们自己说。能干什么?”
赵桐说。
“审案。我在费县七年,断过上千件案子。没有一件上告翻案的。”
方腊问。
“为什么丢官?”
赵桐说。
“我不让转运使从官粮里抽‘耗损’。他升不了官,就把我下了大牢。”
方腊说。
“若让你管白莲城的刑案,你能不管好恶,只认律条吗?”
赵桐说。
“能。律条是人定的。我判案,只问事。不问人。”
方腊说。
“留下。先从屯田纠纷案开始。给你三个月。若错判一桩,你自己走。”
赵桐起身。
“谢圣公。”
钱守业说。
“我会管粮。十二年没出过错。相州库三年盘一次,回回对得上。连耗子偷了多少,我都清楚。”
方腊说。
“白莲城没耗子。你管的不是库,是命。三万人的口粮。若短了一石,你自己知道什么后果。”
钱守业说。
“短一石,我拿命抵。若做假账,九族不容。”
方腊说。
“好。去李俊处领账册。从明天起,你就是白莲城粮曹。兼管西屯粮仓。”
钱守业跪下。
“谢圣公。”
孙有田还站着。
方腊看他。
“你呢?”
孙有田说。
“读书。我会点查田亩。还会看看天时。别的,不会。若圣公不嫌,我愿到屯田上做个小吏。不坐堂。”
方腊说。
“你不想当官了?”
孙有田说。
“官当怕了。在大宋,越小的官,越难做。做得好,被上官抢功。做得差,被百姓戳背。还不如来北边看看田。”
方腊说。
“你去东屯。做田曹。管二十顷新垦地。不会的,问老农。再不会,问地。地里什么都教人。”
孙有田笑了。
“这官,我当。”
三人出去后。
武松正好回来。
他听完李俊说三人来历。
“三个逃官。两个成了。一个去种田。白莲城这生意,做得真杂。”
方腊说。
“赵家帮我培养了人才。”
武松问。
“怎么说?”
方腊说。
“他们在赵家衙门里待过。知道赵家哪里烂了。所以他们来我这里,会格外珍惜不烂的地方。”
武松想了想。
“有道理。我就是个例子。”
他顿了顿。
“我在赵家那里学会的,是不要学他们。我不喜欢什么,就反过来做什么。”
方腊说。
“对。赵家不要的人,正好来给我们做事。”
武松说。
“那要是赵家派来的人呢?”
方腊说。
“一样。来一个查一个。白莲城这地方,不怕人多。就怕人心不干净。查得清,就留。查不清,就等。等不了,就滚。赵家送来的,好的也能用。坏的,去修水沟。”
李俊笑。
“赵家若是知道他们不要的官,到了咱们这里都成了才,不知会怎么想。”
方腊说。
“他顾不上了。他那边连自己的宰相都在给我写信。谁还管几个逃官。”
武松说。
“蔡京给你写信,宋官来你这投奔。赵家这房子,四面漏风。”
方腊说。
“所以我们要加快。房子漏了,里面的人就会跑。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跑出来的人接住。让他们再活一次。让活的人盖新房子。不烂的房子。”
他走到门口。
“刘铁牛那三十七个人,查得怎么样?”
武松说。
“没问题。过了河套之后,一路向北。没走弯路。家眷里有妇人孩子。不似细作。而且他们一眼就认出我。那眼神,装不来。”
方腊说。
“让他们好好待。赵家的逃兵,是白莲城的兵。赵家的逃官,是白莲城的官。赵家不要的,我们要。”
武松点头。
“我明早回黑风口。把刘铁牛那队人全带去。”
方腊说。
“不用。留五个在这里学学白莲城的规矩。再去黑风口。不然他们只认你,不认城。将来你打个盹,他们就又只认自己了。”
武松说。
“有道理。我明日安排。”
他走出去。
带回来宋境的一点凉。
他回头看了看堂内。
方腊又坐回案前。
继续看那本新到的屯田册。
烛火下。
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