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把一卷羊皮铺在公棚地上。
方腊蹲下看。羊皮上画着两条河,夹着一道坡。坡用炭条涂黑,旁边标着尺寸。
“人口破万了。”李俊说。
方腊没抬头。
“粮够吃?”
“勉强。开春后能补一茬。”
“那图是什么?”
李俊指着那道黑坡。
“不能再住河谷了。一涨水,全都得泡汤。现在一万多人,摊在河滩上。一不防兵,二不防水。得建城。”
方腊抬头看他。
“建城要多少工?”
“按现有壮丁,两千人,三个月出雏形。城墙用土夯。四方。南北各一门。城里两条直街。官署、仓廪、兵舍。一次成。”
李俊又铺开第二张。那张画得更细。标着官署位置、粮仓位置、兵舍位置。还画了水井。
方腊看了一阵。
“你早画好了?”
“画了十天。每天夜里画。”李俊说。
方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天已经暖了。河滩上的冰裂成小块,顺水往下漂。几个孩子追着冰看。妇人蹲在河边洗衣。
“地方选哪里?”方腊问。
李俊跟出来。
“坡上。那块白土坡。地势高。视野好。离水不远。土又黏,适合夯墙。”
方腊往东看。白土坡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顶上光秃秃的。长着几丛矮草。
“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上走。武松从训练场过来,看见他们。没喊。只远远跟着。
坡不陡。但土松。人踩上去,脚下陷一层。方腊一边走,一边抓土。土在手里一捏,不散。
“这土行。”他说。
李俊说:“我试过。拌上草筋和石灰,能夯得很实。”
坡顶开阔。四面望出去,河谷、河弯、训练场、羊圈、公棚,尽收眼底。风大。吹得两人衣角乱翻。
方腊站在坡顶,转了一圈。
“这里好。”他说。
他指向北边。
“城墙从那里起。西边留个水门。将来河上运粮用。南边开正门。直通官道。”
李俊掏出炭条,在草纸上记。
方腊又指东边。
“东面靠河,修个马道。马能直接下到河滩。”
武松走上坡来。他听见了。没说话。只站到方腊身后。
方腊回过头。
“你以为如何?”
武松说:“高。可守。”
方腊点头。
“那就定这里。城名,白莲城。”
武松看他。
“白莲?”
方腊说:“这坡是白土。我当年起事,也叫过白莲。人活着,总得有个名号。”
李俊记下。他收起草纸。
“动工得赶在春汛前。我明日先点人。把坡上的草铲了。再拉线。后日破土。”李俊说。
方腊“嗯”了一声。
“破土那天,我去搬第一块基石。”
李俊笑了。
“这不合规矩。应该让屯长们搬。”
方腊说:“我就是最大的屯长。”
他往坡下走。武松跟在后面。快到底时,武松说:“这城一建,天下人就都知道你了。”
方腊停下。
“知道就知道。再躲,也躲不过这一万人吃饭的声音。”
武松没说话。两人继续走。
第三天,破土动工。
白土坡上插满木桩。桩上拉着草绳。草绳圈出四四方方的城基。
两千壮丁站在坡下。手里拿着铁锹、木杠、藤筐。有汉民,有蒙民。衣裳不一。脸色却一样。都黑里透红。
方腊穿一件旧短褂。腰扎麻绳。他从人群里走到坡上。弯腰,抱起一块三尺长的条石。那石头是李俊让人从河边运来的。青灰色。重约七八十斤。
方腊抱着石头,一步一步走到城基东北角。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放。又用脚踩了踩,定住。
他直起身,喘了一口气。
“这块,就是白莲城的起头。”
武松从旁边走上来。他左臂一探,把石头又抱起来。重新放正。再退后一步,看。
“接住了。”武松说。
方腊看他。
“你今天搬的这块石头,将来有人会叫它武松石。”
武松摇头。
“别。你叫它平民石就行。城是百姓的城,不是我武松的。”
方腊笑了一声。
“好。平民石。”
他转身朝坡下的两千人喊:“都上来!今日破土,谁搬得多,今晚多分一碗粥!”
两千人“轰”地应了。铁锹扬起来。木杠压上肩。藤筐在人群里穿梭。坡上扬起一片黄土。那黄雾升起来,被风一推,罩住了半面坡。
方腊没走。他站在石头旁,看人往坡上运土。一筐一筐。土倒下来,像倒日子。一层一层。能把一个冬天掩埋起来。
武松也在。他单手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土。推到基角,一掀。土“哗”地泻下去。他推了一趟又一趟。左袖被风刮得横飞。
太阳偏西时,城基已经起了尺把高。
方腊蹲在石头上。他抓一把新夯的土。土里夹着草筋。他用手指捻了捻,闻了闻。泥土味,混着草腥。
李俊从坡下上来。他脸上全是灰。嘴巴干得起了皮。
“今天夯了南墙和东墙的基。西面还没动。明日再加五百人。”李俊说。
方腊把土撒掉。
“好。”
他站起来。拍拍手。看坡下。那里已经点起火把。人还没散。几个妇人抬着粥桶上坡。孩子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空碗。
“城基用石头,墙用土。城门用木。三年之内,这里会有一座城。”方腊说。
武松停下手里的活。他走过来。看那石头。
“这城,将来能住多少人?”武松问。
方腊说:“至少两万。”
武松点头。
“那得多打几个井。”
方腊说:“已经画了。四个井。南边两个。北边两个。”
武松没再说话。他伸出左手,在石头上摸了一下。石头还凉。可白日里晒过,表面有点温。
“我先去洗把脸。”他转身走了。
方腊还站在坡上。他看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红云停在坡顶。
那旗帜不一会儿也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