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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猛从南边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

马更瘦。

他带回来三封信。

都在怀里捂着。

外头裹了一层油布。

方腊在帐里接的信。

没急着看。

先让陈小六端来热汤。

童猛灌了两碗。

“别呛着。慢慢喝。”

童猛放下碗。

“宋江被夺了兵权。”

他说。

“枢密院一纸调令,从江淮安抚副使,改授光州团练副使。”

方腊没说话。

童猛说:“有官印,没实权。手下一个兵没有。”

他解开油布,把第一封信递过去。

方腊拆开看。

字不多。

“宋江调光州。临行无人送。旧部散尽。童贯派了两个‘随从’,实为监看。”

方腊放下信。

“卢俊义呢?”

童猛说:“随军驻边。去了西线。身边旧部不足十人。”

他递过第二封信。

方腊看了一遍。

“吴用没走?”

童猛摇头。

“吴用称病。闭门不出。府中常亮灯。书童三天抓一次药。”

他递过第三封。

“有人买通了药铺伙计。看见药渣里只有陈皮。还有几根人参须。”

方腊说:“装病。”

童猛说:“是。他那宅子,夜里常来客。门不开。人从后墙翻进去。”

方腊把三封信叠在一起。

又拆开,递给武松。

“你老家来信了。”

武松接过去。

他坐得靠帐边。

旁边是一盏油灯。

第一封信,他扫两眼。

第二封,也快。

第三封,他慢下来。

反反复复看那几行。

“吴用称病不出。府中常亮灯。书童隔三天抓一次药。药渣里只有陈皮,人参须。”

武松把信放下。

“吴学究在等人。”

方腊说:“他躲在屋里,看风向。”

武松没说话。

他拿右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公明哥哥接调令那日,什么情形?”

童猛说:“摆了一桌酒。席上只坐了一个人。他自己。后来酒没喝完,撤了。”

武松不再问。

他起身,走出帐。

外头雪被风刮起来。

细碎。

他在雪里站了一阵。

又进来。

“我想写封信。”

方腊说:“纸在筐里。墨是热的。”

武松坐下去。

他把一张纸铺在板上。

磨墨。

提笔。

写了半行。

停下。

撕了。

又铺一张。

再写。

再撕。

如此三次。

地上碎纸五六片。

方腊不做声。

只把油灯往武松那边推了推。

武松又铺一张。

这回写顺了。

没抬头。

写了两页。

写完,不落款。

他把纸折成三折。

拿在手里。

“我想给公明哥哥写信。”

他说。

“信写完了。但我不会寄。”

李俊正好从帐外进来。

解着外袍,听了这话。

“为什么?”

武松说:“他收到信也不会改。不如让他守他的忠义,我走我的正道。”

李俊没接话。

他看方腊。

方腊坐在炭炉边。

“信可以压着。等你不必寄的那天,它自己会烂掉。”

武松走到床边。

把信塞进枕下。

动作很轻。

“烂掉也好。”

他低声说。

“梁山好汉,不能全烂在赵家手里。”

帐外风大。

门帘子被刮得响。

李俊在炉边坐下。

“南边怕是还要来人。梁山的人,会越来越多。”

方腊说:“来多少,收多少。地不够,开地。粮不够,省粮。”

李俊说:“宋廷不会只看着。童贯早晚会伸手。”

方腊说:“所以冬天要把墙修完。开春后,再往北推十里。”

武松坐回来。

他拿火剪拨炭。

“童贯若派兵来,走哪条道?”

李俊说:“两条。一条雁门出关,绕大路。一条抄西边河谷。咱们那三道墙,就为后头那条。”

武松说:“河谷西口要再埋箭坑。人过的口子,不能光防马。”

李俊点头。

“明日我列个位置图。你来定。”

武松说:“成。”

方腊倒了三碗水。

“先喝。兵事明日再议。”

武松端了一碗。

李俊也端了一碗。

三人对坐。

外头风雪未停。

武松喝一口水。

“公明哥哥光州上任,怕是连剿匪的差事也会落空。”

李俊说:“朝廷不会用他。只会养着他。”

方腊说:“养着就是给旧人看。当年的宋江,今日的光州团练副使。”

武松没说话。

他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木板上。

轻响。

“我这条命,不是赵家给的。”

他说。

“我这半生,也不该只为一个招安。”

李俊说:“想开了就好。”

武松说:“早该想开。”

方腊往炭炉里添了块干牛粪。

火苗蹿高。

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影子大。

武松看着那火。

“当年我在鸳鸯楼,杀了张都监一门。那时候觉得,天下事不过刀快不快。”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上梁山,觉得刀快了,理就正。”

李俊说:“再后来呢?”

武松说:“再后来断了胳膊,才知道刀快不算数。得看刀口朝谁。”

方腊说:“朝赵家,还是朝百姓。”

武松说:“对。”

他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

“所以我来了这。把刀口朝北,朝该朝的地方。”

方腊没说话。

李俊也没说话。

外头的风把雪从门帘缝里打进来。

几片雪花落在地上。

很快化了。

夜还长。

三人各怀心事。

却都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