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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雁门关以后,天地越来越空。

官道早没了。

武松三人沿干河床往北。

柯老卒牵着驴,鞋底磨得快透。

驴背上的锅走一步响一声。

丁老卒说:“都头,这地界人烟少。走大半日,没见着活物。”

武松说:“没人才好。有人,不是兵就是匪。”

他勒住马。

“前头有烟。过去看看。”

三人下了马。

马匹牵进沙柳丛。

武松让柯老卒看着牲口。

他和丁老卒往前走。

翻过一道沙梁。

下面是一条河谷。

河不宽,水清亮。

两岸开着一块块田。

田埂齐整。

有羊群散在坡上。

有孩子追着跑。

武松站住。

丁老卒也站住。

“这就是白河营?”

武松没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

“先别进。找处高点。”

两人往西走。

西边有土崖。

崖不高。

武松爬上去。

风从河谷吹来,带着草香和羊粪味。

他坐在崖边。

看了一整个下午。

东边地里,几个汉人汉子在割麦。

麦子已经黄透。

他们排成一行,镰刀一起一落。

西边坡上,几个蒙古汉子在赶羊。

羊群像一片白云,慢慢挪。

中间有条沟。

沟不宽。

沟上搭着草棚。

棚前有磨盘。

三个妇人在磨面。

一个汉人。

两个蒙古人。

汉人妇人往磨眼里添麦。

蒙古妇人推磨。

另一个蒙古妇人筛面。

谁也没多话。

磨盘吱呀响。

武松看她们。

一个蒙古妇人从怀里掏出块奶干,递给旁边一个汉人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脸黑红。

他接过来,咬一口。

他娘在草棚里喊。

“别净吃人家的。给拿两个饼去。”

孩子跑回棚子。

出来时,手里抓着两个黄面饼。

他递给蒙古妇人。

“婶,我娘让给的。”

蒙古妇人接了,掰开,和筛面的妇人分着吃。

武松没动。

丁老卒低声说:“都头,你看那地里。”

武松看过去。

东边地头,一个独腿汉子在赶驴犁地。

他缺了条腿,腋下夹着根拐。

拐头绑了块旧布。

驴在前头走。

他在后头跟。

旁边一个蒙古后生替他扶犁。

那独腿汉子一边走,一边哼曲。

哼的是中原小调。

那蒙古后生听不真,笑。

“叔,你这调子,比羊叫还难听。”

独腿汉子说:“你懂个屁。这叫家乡。”

两人继续犁。

武松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丁老卒说:“都头,这地方,跟外头不一样。”

武松说:“嗯。”

他没再说话。

天快黑时,武松下了崖。

他让丁老卒去牵马。

自己一个人走到营地外沿。

没进去。

就在坡上站着。

夕阳沉到西边。

把半个河谷染成红色。

三个孩子追着一只羊跑过。

两个汉人孩子,一个蒙古孩子。

羊跑得急。

孩子追得更急。

蒙古孩子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两个汉人孩子停下。

跑回来。

一个拉他胳膊。

一个拍他身上的土。

“疼不疼?”

蒙古孩子摇头。

“不疼。”

他站起来。

三个孩子接着追羊。

武松独臂扶着一棵老树。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那三个孩子跑远了。

武松还站在树旁。

身后突然有脚步声。

极轻。

武松没回头。

“出来。”

两个汉子从沙柳后头闪出来。

一个提短刀。

一个拿短矛。

当先那个黑脸,刀尖垂着。

“朋友,蹲了一下午了。报个名。”

武松转过身。

“武松。来找李俊。”

那黑脸汉子一愣。

“武松?”

武松点头。

“梁山武松。”

黑脸汉子把刀收起来。

“李俊哥还没到。你跟我们走。”

武松说:“去哪?”

黑脸汉子说:“老洪说了,武松若来,先请到营外草棚歇。明日进营。”

武松回头,朝丁老卒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还有两个人。”

黑脸汉子说:“一起。牲口我们先替你喂上。”

武松点头。

“有劳。”

他跟着两个汉子,沿土坡往下走。

丁老卒和柯老卒已经牵着马等在坡下。

柯老卒见武松身后跟两个持械的人,手一紧。

武松说:“自己人。”

柯老卒才松开驴绳。

几人绕到营地东边。

离营地百步远,有几间草棚。

黑脸汉子推开其中一间的草帘。

“先住这。草是新铺的。水在外头缸里。”

武松看了一眼。

草棚不大。

三面草墙。

顶子是沙柳枝。

地上干草厚厚一层。

“够了。”

黑脸汉子转身。

“一会儿有人送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武松,你这胳膊,真跟传说一样,是在清溪断的?”

武松说:“是。”

黑脸汉子没再问。

他走了。

柯老卒把驴拴在草棚外。

丁老卒卸马。

武松进屋。

他解下斗笠,挂在草墙缝里。

又解下刀,立在门后。

刀没有出鞘。

他在干草上坐下。

天完全黑了。

外头有火把光。

有人提着一只瓦罐走来。

是陈小六。

他掀帘进来。

“武都头,我是陈小六。老洪让我送热汤。”

武松看他。

“多谢。”

陈小六把瓦罐放在地上。

又放了三只木碗。

“汤刚熬的。里头有野菜,有羊骨。趁热喝。”

他提起瓦罐,往三只碗里倒。

汤色浓白。

武松接过一碗。

丁老卒和柯老卒也接了。

武松喝一口。

热汤从喉咙滚下去。

不咸。

有股野葱味。

他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陈小六又给他添了一碗。

“老洪说了,你肯来,比什么都强。”

武松抬头问。

“老洪知道我来了?”

陈小六笑。

“你一下午都在崖上坐着。我们的人早瞧见了。”

武松没说话。

陈小六说:“明早我来领你进营。今晚歇好。”

他收了瓦罐,出去了。

武松把碗放下。

柯老卒说:“将军,这地方的人,待客倒是周到。”

丁老卒说:“周到不周到,明日进了营再看。”

武松没接话。

他走出草棚。

月亮升起来。

营地方向,灯火一点一点。

有汉子在巡夜。

狗叫了两声,又恢复了安静。

武松问丁老卒:“你信不信,这地方有活路?”

“信。”

武松问:“为什么?”

“我下午看见那蒙古孩子倒了,汉人孩子去扶。孩子不会装样子给别人看。”

武松没说话。在草棚外坐下来。

地上凉。

他没管。

柯老卒抱来一捆干草,铺在旁边。

“将军,坐着太硬。垫这个。”

“不用。”

柯老卒还是垫了。

武松坐上去。

草叶扎着裤子。

天上星星多。

北边的星星比南边低。

武松抬头看。

风从河谷里吹过来。

带着一点炒麦香。

他躺下去。

干草发出嘻嘻索索的响声。

丁老卒和柯老卒也躺下。

草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武松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他看着顶上的沙柳枝。

(第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