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通那日,方腊召集众人。
地点在土洞前的空地上。
没有桌,没有椅。
方腊搬了块大石头放在中间。
他站上去。
众人围过来。
十五口人,加上新收的四个牧民,总共十九。
方腊等人都到齐了,开口。
“今日立三条规矩。”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插在脚边地上。
“第一条,不准抢任何人的东西。”
人群安静。
方腊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不准把任何人当奴隶。”
几个牧民老汉互相看了看。
方腊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强弱相扶,农牧共存。有粮的匀一口给没粮的,有羊的教没羊的放。”
话音刚落。
那牧民老汉开口了。
“那有人来抢我们,咋办?”
方腊说:“先讲理。讲不通再打。”
老汉追问:“打赢了呢?”
“打赢了也不杀俘虏。愿意留的,一起干活。不愿意留的,放走。”
人群里静了一下。
赵老四挠头。
“这规矩,跟别处不一样啊。”
方腊看他。
“一样还叫新世道吗?”
赵老四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捡了根草秆叼在嘴里。
翠屏拉了拉他衣角,让他别多嘴。
老太婆小声说:“不抢人,不拿人当奴隶。这日子,听着倒是好。”
一个牧民老汉接话:“可眼下这世道,你不抢,人家来抢你。你放走俘虏,下回他还来。”
方腊说:“他下回来,说明我们地里的粮食不够多,墙还不够高。”
老汉不懂。
“那跟放俘虏有啥关系?”
方腊说:“放了,他回去说,白河营的人不杀人,只种地。往后投过来的人,比抢过来的人多。”
老汉愣了。
陈小六插话:“老洪这招,我听过。叫啥,以德服人。”
方腊摆手。
“别提德。就是算账。杀人,只能出一时气。放人,能传十里的信。”
那老汉不吱声了。
方腊从石头上跳下来。
他把短刀拔出来,收回腰间。
“规矩立了。往后谁犯,谁走。我不赶他,他自己走。”
众人应了。
方腊看向赵老四。
“渠通了,今日就试水。你带陈小六去上游开口。”
赵老四把草秆吐了。
“现在?”
方腊说:“趁天没黑。成了,今晚都能喝上渠水。”
赵老四带着陈小六去了。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
方腊让何阿七把几个孩子叫来,在渠边等着。
孩子不懂,都伸着脖子望。
那日松说:“水真能自己流过来?”
“挖了渠,水就往低处走。”
那日松说:“你咋知道?”
“阿爸说过。水往下走,烟往上走。”
苏赫蹲在地上,拿树枝刨土。
“水。水。”
他只会说一个字。
过了小半个时辰。
陈小六从上游跑回来,边跑边喊。
“水来了!水来了!”
众人一窝蜂往渠边去。
站在渠岸上一看。
水真的来了。
细溜溜一股,混着黄泥,从上游顺着渠底往下淌。
起初很慢。
过了一阵,水越流越急。
最后裹着一片草叶,哗地冲进新开的田里。
众人齐声叫好。
苏赫拍着手,在渠边又蹦又跳。
赵老四抹了把汗。
“成了。这水能到地头。”
方腊点头。
“明日泡地。后日下种。”
翠屏忽然说:“这地真能种出麦子吗?”
方腊说:“能。沙土松,水跟上,就长。”
翠屏眼睛红了一下。
赵老四在旁边说:“哭啥。地还没出苗呢。”
翠屏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没哭。风大。”
风其实不大。
谁也没说破。
当夜,众人喝上了渠水。
水还是浑。
可味道不一样。
陈小六说:“这水里有土腥味,可喝着踏实。”
何阿七说:“就是土味。”
方腊端着竹筒。
“等井打出来,水就清亮。先喝这个。”
他喝了一口。
“像淮河的水。”
陈小六看了他一眼。
方腊没再说。
众人照旧围火吃饭。
赵老四忽然开口。
“老洪,你那三条规矩,我想了想。”
方腊抬头。
“想通了?”
赵老四点头。
“想通了。这地是大家一起刨出来的。谁要敢来抢,我老四第一个不答应。可打赢了,我不杀。我让他看看咱这渠,这地。”
方腊笑了一下。
“行。后日种地。你打头。”
赵老四一拍大腿。
“中。”
那牧民老汉也点头。
“我没种过地。可我放羊,能把羊赶进圈里踩土。听说羊粪上地,长庄稼好。”
方腊说:“这就叫农牧共存。”
老汉懂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共存。共存。”
夜风从河谷吹过。
方腊坐在火堆旁,把短刀拔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
刀映着火光。
他看见自己的脸。
瘦了,黑了。
方腊把刀收起来。
“圣公,不如个庄稼汉。”
他说得极轻。
只有火听见。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