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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洞住到第五日。

方腊带人又挖了两个。

一个住人,一个存粮。

存粮的洞空着大半,只堆了几捆干草和半筐草籽。

陈小六问:“挖这么大做啥?又没粮。”

方腊说:“先挖着。粮会有的。”

这日天晴。

方腊一早就出了门。

他沿河谷往下走,想看看有没有野黍子。

沙蓬草籽能顶饿,可磨面费劲。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用木棍拨草。

草叶上有露水,打湿了裤脚。

走了约莫二里地,方腊听见动静。

是人的声音。

他站住。

前面一处土坎后头,几个影子在晃。

方腊绕过去。

四个人蹲在地上,围着一只死羊。

羊瘦得皮包骨,已经臭了。

那四个人更瘦。

三个老汉,一个老太婆。

脸黑得看不出年纪。

老太婆抱着羊腿,用一截断刀割肉。

割不动,刀太钝。

她抬头看见方腊,吓得往后一缩。

方腊没动。

“这羊死了几天了?”

一个老汉站起来,把老太婆挡在身后。

“路过的。我们没偷。”

方腊说:“我知道。这羊是谁的?”

老汉说:“路边捡的。大部落扔下的病羊。已经臭了。”

方腊蹲下看了一眼。

羊肉发黑,蝇虫乱飞。

“这肉吃不得。”

老太婆急了。

“能吃。我烤熟就行。”

方腊说:“吃了会拉。拉几天,人就没了。”

老太婆不说话了。

方腊看看这四人。

“你们哪来的?”

老汉说:“克烈部的。我们不是打仗的,是给千户放羊的。羊被抽走了,人也赶出来。”

方腊问:“抽羊做什么?”

老汉说:“打仗。北边打塔塔儿。羊不够,就抽牧民的。”

方腊沉默了一瞬。

“跟我走。有热糊糊。”

老汉犹豫。

方腊说:“我不抢你们。我也没东西可抢。”

四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老太婆说:“去。再待这,不是饿死就是喂狼。”

方腊带他们往回走。

到了营地,陈小六正教阿兀尔用木棍扎草人。

“老洪回来了。”

他看见方腊身后四个老人,愣住了。

“老洪,这,”

方腊说:“先烧水。给他们洗脸。”

陈小六忙去生火。

何阿七扶着老太婆坐下。

方腊看了看存粮。

只剩半筐草籽和几把炒米。

他抓了把草籽丢进竹筒,又掰了两块干粮进去。

“煮上。浓一点。”

何阿七应声去煮。

三个孩子挤在土洞口,探着头看。

老太婆洗了脸。

水是黑的。

她拿袖子擦干,露出沟壑纵横的一张脸。

“你们是汉人?”

方腊点头。

“从南边来。”

老太婆说:“南边好。有田。咋跑这来了?”

方腊没答。

他端了碗糊糊递过去。

“先吃。”

四个老人围坐一圈,捧碗喝。

一个老汉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被赶出来那日,我就没想过还能吃上热食。”

方腊说:“以后有吃的。”

正说着,陈小六忽然站起来,朝河谷下游望。

“老洪,有人。”

方腊也看见了。

下游来了五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男人,年纪三十上下,一身破短褐。

后面跟着个瘦女人,怀里抱个婴儿,手里牵着个小女娃。

男人手里拄着根削尖的木棍。

方腊示意众人别动。

他一个人迎上去。

“哪来的?”

男人站住。

“应天府的。种地的。”

方腊问:“应天府离这可不近。”

男人说:“地没了。税,丁,逼得活不下去。县里征花石纲,把河滩地都刨了。我爹死时留下三亩,全被占了。”

方腊没说话。

“一路上,死了两个。就剩这仨。”

男人看了一眼方腊身后的土洞和火堆。

“你收不收人?”

方腊看着他。

“会种地吗?”

男人说:“庄稼人,不会种地会啥。”

方腊点头。

“留下。正好要开地。”

男人领着妻儿走过来。

那女人朝方腊福了福,没说话。

小女娃躲在娘身后,一只脚上没鞋。

方腊让何阿七领他们到火堆旁歇着。

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

方腊数了数。

自己三人,三个孩子,四个老人,这一家五口。

总共十五口人。

男人喝了碗糊糊,缓过些力气。

他抬头看着方腊。

“你到底是啥人?”

方腊蹲在火堆旁,用木棍拨了拨柴。

“以前是个做漆的。现在是个想种地的。”

男人愣了一下。

“做漆的跑漠南种地?”

方腊说:“漆没了,地也没了。跑到没人的地方,从头来。”

男人点点头。

“这话实在。”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

“我叫赵老四,浑家叫翠屏。这俩是我娃,大的叫小麦,小的还没取名。”

方腊点头。

“行。叫方,叫老洪。”

赵老四没细问。

“老洪,我看这河谷地不错。沙土松,能种黍子。就是水不多。”

方腊说:“上游有水。开渠下来。”

赵老四咧嘴。

“挖渠我在行。先寻块平整地,把草烧了,再翻土。”

方腊说:“明日就干。今天先安顿。”

翠屏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

婴儿裹着半块破布,瘦得能看见肋骨。

老太婆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馕。

“给孩子吃。我牙不行,留着也嚼不动。”

翠屏忙摆手。

老太婆硬塞进小麦手里。

“拿着。”

小麦接了,不敢吃,先看翠屏。

翠屏点头。

小麦小小咬了一口。

那日松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

阿兀尔把他拉到一边。

方腊站在营地中央,朝四周看了看。

一个土洞旁生着火。

东边坐着一群老人孩子。

西边陈小六和赵老四比划着开渠的事。

何阿七在河边洗锅。

方腊忽然说:“这里得立个名字。”

众人抬头。

方腊说:“叫白河营。”

陈小六问:“为啥叫白河?”

方腊指着干河床。

“这河干了,白花花的。等开了渠,种出庄稼,河就绿了。”

赵老四说:“白河营。中。”

那日松小声问:“营是啥?”

阿兀尔说:“就是住人的地方。”

苏赫在土洞口睡着了。

这次,他脸上没有笑。

可眉头是松的。

方腊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河床边,蹲下抓了把沙土。

沙土从指缝漏下去。

“能种。”

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赵老四已经开始磨石镐了。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