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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威回来时,天刚擦黑。

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捆皮货。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全是胡茬。他走到公棚前,没说话,从皮货夹层里抽出三根细竹管。

方腊正在油灯下看粮册。他抬头看童威。

“回来了。”

童威把竹管往案上一放。

“克烈部。札达兰部。塔塔儿残部。一家一根。”

方腊拿起最细那根。竹管封着蜡。他用指甲刮开。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摊开。上面用炭条画着山、河、部族位置。还有十几个蝇头小字。

他看得很慢。一张看完,又拆第二张。第三张。

三张都看完。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旧布,露出一个木架。木架分四层。每层铺着细沙。上面插着木签。

他拿着羊皮,对照着木架。一根一根调整木签。挪了七八处。又拔掉两根,重新插到新的位置。

武松从门外进来。他刚巡完营地,左手还提着火把。火把油芯炸了一下。他把火把插在门边的石缝里。

“又收到什么了?”武松问。

方腊没抬头。

“铁木真在克烈部的势力,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克烈部东边三个小部,已经改换门庭了。”

武松走过来看木架。沙盘上,克烈部的位置周围多了几根小红签。红签比别的签子短一截。

“这些小红签是什么?”武松问。

“暗线。”方腊说,“一个签子,一处消息口。”

“多少了?”

“十七处。”

武松用手指在沙上点了一下。

“十七处。都准吗?”

方腊直起身。他从案上拿起那三张羊皮,重新折好。塞进墙缝里。

“准不准,看童威童猛走这一趟的代价。童威瘦了十五斤。童猛还没回来。童猛去的是铁木真本部。那里查得最严。”方腊说。

武松看了看童威。童威坐在门口台阶上,正就着水囊吃干饼。饼硬得咬不动。他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口一口灌。

“你这兄弟,能吃苦。”武松说。

方腊“嗯”了一声。

“他水性好。我让他先跑外圈。先易后难。”

武松不再说话。他走到木架前,低头看。

克烈部。札达兰部。塔塔儿残部。铁木真本部。每个名字旁插着签。签与签之间,用细麻线连起来。线上又系着极小的布条。黑布条是仇,蓝布条是盟,白布条是说不清。

武松看了一阵。他指了指克烈部与铁木真本部之间。

“这根蓝线,是不是太粗了?”

方腊过来看了一眼。

“你眼睛毒。那是王罕与铁木真的父子盟线。明面上最牢。”

“明面上最牢。”武松重复一遍,“那最脆的也是它?”

方腊没答。他伸手,把克烈部和札达兰部之间的蓝线挑起来。挑到一半。看。

“铁木真下一步,会动札木合。”方腊说。

武松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方腊指着木架上铁木真本部的红签。红签已经越过一条细沙线。那条线是方腊画的。

“他的势力范围顶到札木合的边了。”方腊说。

他拔下一根红签,移到离札达兰部更近的地方。插下。又把旁边两根红签也挪过来。

“两条狼关在一个笼子里。迟早要咬。”

武松盯着木架。他忽然伸出左手,把代表札木合的那根黑签往下按了一寸。

“咬起来,谁赢?”

方腊说:“铁木真会输第一阵。”

“第一阵?”

“札木合现在兵多。铁木真新归附的人,心还不齐。第一阵打起来,铁木真要吃大亏。”方腊说。

“那第二阵呢?”

方腊没答。他把油灯往木架旁挪了挪。光亮从右上方照下来。沙盘上的丘陵沟壑一下子深了。

“第二阵不重要。”方腊说。

“为什么?”

“因为札木合赢了第一阵,会杀人。铁木真输了第一阵,会收人。”方腊抬起头,看着武松,“收人的那个,赢到最后。”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初在清溪,也是这样输的?”

方腊没接话。他走到火把前。火把已经烧了一半。他把火把从石缝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

“童猛什么时候回?”方腊问童威。

童威咽下最后一口饼。他抹了一下嘴。

“按说就这两天。我们分开走的。他绕了西边的旧商道。那边虽远,但商队多,不容易被查。”

方腊点头。他蹲到童威面前。

“铁木真本部里,有没有看见汉人?”

童威想了想。

“看见一个。给铁木真养马的。会说汉话。但不要命。我递了半块茶饼,他接过去嗅了嗅。什么也没说。”

方腊“嗯”了一声。

“不急。这种人,慢慢养。”

他站起来。朝门外望了一眼。北面天边,黑云堆着。

“你去歇着。明天让李俊给你补粮。这几日别出远门。”

童威站起来。他牵马走了。马腿一瘸一瘸。他也一瘸一瘸。人跟马一个步。

武松看着童威的背影。

“这兄弟,腿怎么了?”

“路上被野狗咬的。自己拿酒洗了。又用草灰糊住。”方腊说。

武松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走过去。塞进童威手里。

“金疮药。晚上再糊一次。别用草灰了。”

童威接过去。他看看武松。又看看方腊。

“谢武爷。”

武松转身走了。走回木架前。他低头看着那些木签。

“你那十七处暗线,有没有一处,在铁木真的厨房里?”武松问。

方腊笑了。

“你怎么问这个?”

“酒宴上最容易死。也最容易漏东西。”武松说。

方腊从墙缝里抽出那三卷羊皮。取了一张。递给他。

“厨房没有。喂马的有一个。还有两个,夜里给宿卫擦刀。”方腊说。

武松接过羊皮。没看。又放回去。

“喂马的好。”武松说,“马不会说假话。”

方腊点头。他重新蹲到木架前。把一根黑签又压了压。黑签下陷半寸。沙面上现出一个小坑。

门外,风从北边来了。带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沙沙响。

方腊没抬头。

“要下雪了。”

武松走到门口。他看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明天点人。把外面的牲畜全赶进圈。”武松说。

“你去安排。”

武松没应。他抬脚走了。雪粒子落在他的光脖子上。他像没察觉。

方腊一个人在公棚里。他坐在木架前。手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两手交叠处。眼睛看着那一片沙。

十七处红签。

一条蓝线。

两根黑签。

还有一道雪。已经下到门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