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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来的消息比人先到。

一骑探马在午后冲进河谷,马脖子上全是汗。骑手从马背上翻下来,没站住,单膝砸在泥里。他抬头,嘴唇裂着血口。

“蔑儿乞部完了。铁木真和札木合合兵,昨夜破了大营。俘虏堆成山。女眷都分了。底层男丁一律上枷。”

方腊正蹲在河边磨一把短刀。他听完没停手,只把刀翻了个面,在石头上又蹭了两下。

“逃出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

“东南。沿着枯河沟。札木合的骑兵没追。他们只要壮丁。”骑手喘着粗气。

方腊把短刀往腰后一别,站起来。

“点一百人。带十顶帐篷。去东南二十里铺点。”

李俊从旁边过来,手里捏着半块干饼。

“圣公,那是札木合的地界边上。”

“地界边上没人管。”方腊说,“把旗藏了。只挂草标。”

李俊点头。他转身就走,干饼往嘴里一塞,嚼得咯吱响。

阮小二从河滩那边跑过来。

“圣公,要带多少粮?”

“二十石。先熬粥。带二十个会烧火的婆子。”方腊说,“盐多带。水囊装满。”

阮小二转身去喊人。

河谷里忙起来。帐篷卷了。铁锅抬上马背。一捆一捆草标搬进大车。草标是苇子扎的,两尺高,顶上一把横草。

武松从木棚里出来,左手里提着一杆木枪。枪头没铁,削尖了。

“我也去。”他说。

方腊看他一眼。

“你留下守家。”

“家里没多少东西。”武松把木枪往地上一杵。

“就是没多少东西,才得靠你。李俊他们一走,青壮剩不到二十个。你走了,那些孩子女人怎么办?”方腊说。

武松没再言语。他把木枪从地上拔起来,往肩头一搁,朝土坪走去。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二十里外起了火。

火是四堆。扎在一条枯河沟的两侧。火堆旁支着十顶帐篷。帐篷口全朝南,背风。

一锅粥已经架在火上了。米香顺着河沟飘。

方腊站在河沟边的一块土台上。身后跟着阮小五和两个货郎。

“草标插了多少?”方腊问。

“三十里。每隔半里一根。一直到前面那个岔口。”阮小五说。

方腊点头。

“人到了,先给水。再给粥。老人孩子先进帐篷。壮年的在火边坐着,一人一条毡子。”

“都安排好了。”阮小五说。

方腊没再说话。他站在土台上,往北望。天黑透了。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后半夜,人来了。

先是几个黑影。顺着草标摸过来。走到离火堆还有三十步时站住了。

一个妇人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哭。许是哭累了。

妇人盯着火堆。又盯着帐篷。她站在黑暗里,不动。

方腊从土台上走下来。

“过来吧。这火是给你们点的。”

妇人没动。她身后又冒出几个脑袋。有老汉,有半大孩子,还有一个拄着木棍的年轻男人,一条腿拖着。

方腊又往前走了两步。

“热粥。有盐。有水。”

妇人扑通跪下去。孩子从她怀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搂紧。

方腊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上带。

“起来。地上凉。”

妇人仰起脸。脸上全是黑灰,眼睛凹着,嘴唇上裂着几道血纹。

“你们是官兵吗?”

“不是。”

“那你们是谁?”

方腊把她的手从孩子身上轻轻拉开,把一碗水递过去。

“以前也逃过难的人。”

妇人端着碗,先给孩子喂了一口。孩子喝到水,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她这才自己喝。

后面的人见这边动静,慢慢围过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到天亮时,河沟边坐了一百七十多口。

方腊整夜没睡。他挨个看伤。李俊领着几个婆子给伤口上药。阮小五带人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

天边泛白时,又一拨人到了。

这次足有上百。走在前面的几个汉子赤着脚,脚底板全是划伤。他们看见帐篷和粥锅,先是一愣,接着像疯了一样往这边跑。

跑到了跟前,又停住。

其中一个汉子喘得直不起腰,问:“你们收多少人?”

方腊站在锅旁,拿木勺在锅里搅了一下。

“你们来多少,我们收多少。”

那汉子回头,朝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都来!这边不抓人!”

这一声传出去,远处还在观望的人全动了。黑压压一片,从坡顶往下涌。有女人抱着羊羔。有老汉牵着孙子。有半大男孩扛着一捆柴。

四百多人。在晨光里,踩着草茬子,朝河谷的方向涌过来。

方腊放下木勺。他扭头对阮小二说:“再支十顶帐篷。”

“没帐篷了。”

“把马车卸了。车板当顶。先让老人孩子进去。”

阮小二转身就跑。

武松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站在方腊身后,独臂扛着一卷毡子。

“家那边不守了?”方腊问。

“阮小七带人过去了。”武松把毡子往地上一丢,“我听说这边收了四百多。”

方腊指了指远处。

“不止。你看。”

武松抬头望去。晨光从坡顶漫下来。坡上还有人在往下走。三三两两。

武松看了一阵。

“札木合要是知道你在他的地界边上收人,会来打。”

方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草标,递给他。

“所以咱们不挂旗。只挂草。”

武松接过草标,在手里转了一下。

“这不是长久之计。”

方腊看他一眼。

“我没说长久。我只说,一个都别饿死。”

武松把草标插回地上。他站直身子,朝最近的一个孩子走去。那孩子坐在地上,两条腿细得像柴棍。

武松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饼。掰开,递过去。

孩子接过,没吃。先掰下一半,塞给旁边更小的一个。

武松看着。

他把自己那半也递了过去。

远处坡顶,又下来几十人。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羊羔。她走得踉跄,但没倒下。

她走到离方腊还有五步远时,站住了。

“这边真的不抓人?”

方腊看着她。

“不抓。羊也不用交。”

女人低头看看怀里的羊羔,又抬头看看方腊。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没哭出来。

她抱着羊,往帐篷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后面还有人。”

方腊点点头。重新拿起木勺,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粥滚着,白气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