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酒店顶层的韩定食包厢里,炭火炉上的特级韩牛正在滋滋冒着油脂。
李妍贤夹起一块烤得刚好的牛小排,直接扔进了沈辞面前的小碟子里。
“多吃点肉,沈辞。你这两天在家里躺着跟个木头人一样,脸白得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首尔的野鬼吸干了精气。”
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肉块,沈辞用筷子拨弄了两下。
“李妍贤xi,如果你把关心别人的精力拿出一半去背英文单词,你的托福成绩就不会考出那种让李会长揉太阳穴的分数。”
“莫呀!”
李妍贤鼓着腮帮子瞪他,“我托福考几分跟我阿爸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那是故意控分!本小姐要是认真考,满分都是随随便便拿下的!”
坐在对面的李富真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视线在沈辞脸上转了半圈,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沈辞,你这两天躲在家里不出门,我还以为你是在反省怎么同时应付两个女孩子呢。怎么一开口还是这么不饶人?”
听到闺蜜这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李知予直接跟着笑了起来
“富真啊,你别高看他。这混小子要是真懂得反省,那天晚上就不会在排骨店闹出两头栽跟头的大笑话,被两个姑娘轮番甩脸子。”
看着沈辞那副吃瘪的模样,李富真眼神里的打趣意味更重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智昊在家里都听说了,还专门跑来问我,说沈辞哥是不是在首尔开了什么恋爱辅导班。要是真有这门手艺,他也想交学费报名学两招。”
“李富真xi,”沈辞抬起眼皮看着她,“李智昊要是真敢跟着我学,在镕叔明天就能拿着高尔夫球杆追着他从汉南洞跑到麻浦大桥。到时候你这个当姑姑的,怕是连拦都拦不住。”
“拦什么?智昊要是真有你这张嘴皮子,在外面也不至于被老头子天天骂得抬不起头。”
李富真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即眼里透出几分看戏的意味,“我说沈辞,你跟那个叫柳智敏的小姑娘,后来到底怎么样了?那天晚上知予可是用了新罗的名义,连夜送过去一套顶级护理礼盒,你今天不打算给我这个酒店老板补个单?”
“补什么单?”李知予在旁边摆了摆手,把一小盘腌苏子叶推到李富真面前,“富真,记在我的账上就行。再说了,你那家破酒店里的草本眼罩成本才多少钱,也好意思找我们要钱?你现在是越有钱越小气,连这点零头都算得这么清楚。”
听着闺蜜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李富真没好气地轻笑了一声。
“李知予,你手里握着那么多科技巨头的股份,跑来首尔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连几副眼罩的钱都要赖账?你们母子俩在旧金山也是这么做生意的?”
听着两位长辈互相揭短,李妍贤两只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伸手又夹了一块烤肉放进沈辞面前的小碟里。
“姑姑,知予阿姨那是着急替某人收拾烂摊子呢,你掺和什么呀。再说了,那个礼盒送过去又没用,人家柳智敏欧尼根本就不领情,沈辞这两天连一条Kakao信息都没收到,整个人都快变成汉江边的干鱼了。”
听着李妍贤喋喋不休的幸灾乐祸,沈辞放下手里的水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妍贤,你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如果只是用来脑补八卦,不如捐给首尔大学的医学院做解剖研究。”
“呀!沈辞!”
李妍贤气得伸出手,在他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我哪里脑补了!你这两天手机响一下你就低头看一眼,别以为我没看见!结果每次拿起来都是垃圾广告或者推销电话,你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妍贤啊,你别戳他的痛处,这小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女孩子面前碰过壁?”李知予慢条斯理地端起大麦茶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在加州读书的时候,那些每天在储物柜前堵着他的小姑娘,变着法子约他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现在好了,回了首尔,直接在同一家烤肉店里被人家小姑娘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他现在心里正难受着呢。”
“年轻时候多摔几次跟头是好事。放着自家的新罗酒店不来,要是单独带人家来这儿约会,谁能查到你的行踪?”李富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看着沈辞吃瘪的样子继续补刀,“偏要去外面的小店。你啊,就是从小顺风顺水惯了,在感情上太贪心。你给人家当备选,人家没拿扫把把你打出去就算有礼貌了。”
听着这番字字诛心的调侃,沈辞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今天特意约在这个包厢里吃韩牛,就是为了坐在一起开我的批判大会?”
“不然呢?首尔的春天这么冷,不找点乐子怎么下饭?”李知予耸了耸肩膀,“赶紧把盘子里的肉吃了,下午我还要跟富真去平仓洞看画展,没空一直陪你在这长吁短叹。”
包厢里的气氛显得格外轻松,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星红色的火光,烤肉的香味在屋子里飘散着。
李妍贤一边嚼着年糕,一边偷偷打量着沈辞放在桌上的手机。
黑色的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闪烁的指示灯,也没有任何弹窗。
这两天里,沈辞虽然在家里表现得和平时没两样,依然会毒舌地吐槽李妍贤看的狗血韩剧,依然会陪李知予喝下午茶。但李妍贤能感觉得出来,这家伙的魂根本就没在身上。
他总是不自觉地摸口袋里的手机。
哪怕去洗澡,也会把手机带在身边。
但那部手机就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一条来自周子瑜或者柳智敏的消息。
与此同时,清潭洞的Sm地下练习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低气压。
对于另外几个女孩来说,这两天的日子过得简直比地狱还要窒息。
巨大的落地镜前,地板上全都是被汗水浸湿的印子。
音响里的重低音鼓点一遍又一遍地砸着地面,几个女孩跳得浑身发软。
金旼炡瘫坐在墙角的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内永枝利靠在把杆上,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然后把毛巾扔给旁边的宁艺卓。
“智敏欧尼……别练了,休息一下吧。”
金旼炡仰起通红的小脸,有些害怕地看着镜子前还在不知疲倦做着锁关节动作的女孩,“室长刚才都说你的动作已经挑不出毛病了,再练下去膝盖真的要废掉了。”
镜子前的柳智敏没有停下来。
她把额前湿透的长发狠狠甩到脑后,顺着音乐的最后一个拍子,重重地将手臂定格在半空中。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唯独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这两天里,她几乎把除了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全都砸在了练习室里。
早上六点第一个打卡进来,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离开。
只要一停下来,只要练习室里的音乐一关掉,那天晚上在芝士排骨店包厢里的画面,就会发了疯一样钻进她的脑海里。
还有那个被送到宿舍楼下、散发着草本清香的新罗酒店木盒。
每次推开宿舍房间的门,看到那个精致得扎眼的木质盒子,还有上面写着沈辞名字的卡片,柳智敏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那个混蛋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个在包厢里受了委屈、哭着跑回宿舍的小妹妹?
还是一个只要用高级酒店的定制礼盒就能随手打发安抚的过客?
他可以为了周子瑜在大马路上不顾体面地奔跑,追出几百米去拉人家的手腕。
然后转过头来,用这种挑不出任何瑕疵的昂贵礼物,来补偿对她的愧疚?
“欧尼,擦擦汗吧。”
宁艺卓走上前,把干毛巾递到柳智敏手里,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
柳智敏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木地板上,混杂着眼眶里打转的酸涩,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走到墙角的长凳边坐下,从背包的最深处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被置顶的名字,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混蛋既然把话说得那么决绝,既然说了给不了她想要的保证,那他这两天果然连一条问候的简讯都没有发过来。
柳智敏划开手机里的网上银行界面。
她看着账户里那串少得可怜的数字,那是她做练习生这几年里,家里每个月打过来的生活费,加上偶尔帮公司拍非公开试镜视频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那个木盒是新罗酒店的私人订制。金旼炡那天偷偷在网上查过,那套草本热敷眼罩配上高浓度的消肿胶原蛋白饮,在酒店的养生工坊里标价是六十万韩元。
再加上那天晚上在芝士排骨店里,金旼炡和宁艺卓大快朵颐吃掉的那些厚切猪肋排、芝士年糕和饮料,总共是十四万八千韩元。
加在一起,是七十四万八千韩元。
对于沈辞那种连道歉都习惯用昂贵礼物来敷衍的富家少爷来说,这笔钱可能连他的一顿下午茶都不够。
但对于一个连出道都遥遥无期的练习生来说,这是她银行账户里三分之二的存款。
柳智敏把手指悬在转账确认键的上方,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她不想欠他的。
更不想让自己在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碎掉的感情里,变成一个接受施舍的可怜虫。
如果他给不了她独一无二的偏爱,那她柳智敏,连他随手施舍的一分钱善意都不想要。
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界面转动了几圈,提示转账成功。
柳智敏深吸了一口气,点开Kakao,找到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在转账记录的下方,她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
发送完毕之后,她把手机直接关机,塞进了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站起身重新走回了巨大的落地镜前。
“把音乐打开。”
柳智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抹掉眼角溢出来的一滴液体,“继续跳。”
……
新罗酒店顶层的包厢里。
服务员刚刚把烤好的最后几块韩牛分装在小盘子里端上来,李知予正跟李富真聊着下个月在济州岛的新罗免税店扩建计划。
李妍贤正试图把一块烤蒜瓣偷偷塞进沈辞的冷面碗里,结果手腕刚伸过去,就被沈辞用筷子准确地挡了回来。
“李妍贤xi,你的小动作如果能瞒过我,当年在旧金山你也不至于被你阿爸抓回首尔。”
“切,真小气,吃点蒜对身体好!”
李妍贤撇了撇嘴,把蒜瓣扔回自己盘子里。
就在这时,沈辞放在桌布上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屏幕正中央跳出来的是一条银行账户的到账通知,紧接着,Kakao的黄色弹窗跟着浮现出来。
【友利银行:您的账户收到来自[柳智敏]的跨行转账:748,000 KRw。】
沈辞手里握着的银筷子猛地顿住了。
坐在对面的李知予和李富真还在说话,并没有注意到桌子这边的动静。
但坐在沈辞身边的李妍贤,眼尖地一眼就瞄到了那行亮起来的弹窗。
“大发……”
李妍贤嘴里的冷面差点直接喷出来,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沈辞!七十四万韩元?!柳智敏欧尼给你转账了?!”
这一声叫唤,直接把对面的李知予和李富真的视线全给吸引了过来。
“什么转账?”李知予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智敏转的?”
沈辞没有说话。
他把筷子搁在木质的筷架上,伸手拿起了手机。
划开屏幕,点进Kakao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空空荡荡,上一条记录还是四天前金旼炡用柳智敏的账号发过来的芝士排骨店定位。
而在刚才那笔七十四万八千韩元的转账通知下面,躺着柳智敏刚刚发过来的唯一一条简讯。
【柳智敏:那天晚上的排骨一共十四万八千韩元,我们四个人的份额是十一万一千。还有宿管大妈送上来的新罗酒店礼盒,我在官网上查过价格了,一共六十三万七千韩元。钱全部转给你了。沈辞,谢谢你之前的照顾,以后请不要再往我们宿舍送任何东西了。】
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沈辞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挪动一下。
包厢里安静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李妍贤探着小脑袋,把那行字看完了,原本准备好幸灾乐祸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虽然喜欢跟沈辞斗嘴,也巴不得沈辞身边的那些漂亮女孩子全都走开。
但看着这条冷冰冰的简讯,连李妍贤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把钱算到这种地步,连一块排骨的账都要当场结清。
这根本就不是在算账。
这是把自己的心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拼了命想要把沈辞这个人,从她的世界里连根拔出去。
“这傻丫头……”
李知予摇了摇头,眼底的调侃彻底没了,“她这是连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都要拿全部的积蓄砸出来买回去。”
李富真也看了一眼那行字,伸手端起大麦茶慢慢喝着,没再开口说任何调侃的话。
沈辞坐在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他点开输入框,想要打点什么。
打下了一句“你把钱收回去”,停顿了两秒,又把字一个个删掉了。
他又输入了“那不是我送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
是不是他送的,重要吗?
东西是用新罗酒店的专车送过去的,卡片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语气模仿的是他的习惯。
而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保证。
就算他现在把钱退回去,就算他解释清楚那个礼盒是李知予自作主张送的,又能怎么样?
只要他的心里还装着别人,那无论送什么东西过去,对那个女孩来说,都只是一种羞辱。
沈辞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沈辞……”
李妍贤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摆,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啊?她可能只是太生气了……”
“不用了。”
沈辞端起桌上的冷面汤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味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激得整个人清醒得发疼。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李知予。
“李知予女士,托你的福。”
沈辞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任何笑意,“你这碗水端得很好,现在连碗都被人直接砸碎在脸上了。”
李知予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反驳,但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最终只是端起鲍鱼粥,慢慢搅动着勺子。
沈辞看着窗外首尔灰蒙蒙的天空,晚冬的风把远处的树枝吹得晃晃荡荡。
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亮起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