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茶时光,虽然没有再出现什么让人心跳骤停的异常,塔玛拉甚至表现得有些反常的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遮阳伞的阴影里喝着红茶。
但这对于卢修斯来说,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反而更像是一场悬在头顶的凌迟,让他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如坐针毡的胆战心惊之中。
终于熬到了这场心惊肉跳的下午茶结束,卢修斯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借口,独自将自己死死地关在了光线昏暗的书房里。
他快步走到酒柜前,连冰块都没加,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辛辣的火焰威士忌,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下了他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战栗。
这位向来精于算计的马尔福家主,在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极限拉扯后,迅速且明智地为自己确立了一项原则。
不主动戳破,不试图验证真伪,只提供最顶级的待遇与服务。
这在纯血家族的生存法则里,叫做终极风投——
如果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真的只是一位天才,那么马尔福家族现在的慷慨,就是她无家可归时最大的恩人。
而如果,她真的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人……
那马尔福家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最完美的表忠心,是悬在全家脖子上的免死金牌。
无论结果是哪一种,马尔福家都绝对不亏。
正当卢修斯打算去让家养小精灵邀请塔玛拉来书房促谈时,书房的红木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塔玛拉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姿态从容地走了进来。
卢修斯立刻放下酒杯,脸上迅速挂起了一副堪称完美的、混合着长辈的关怀与恭敬的假笑。
“里德尔小姐。”卢修斯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甚至有些痛心疾首。
“德拉科刚刚告诉我,您所在的孤儿院即将被拆除,但在得知您竟然打算去麻瓜的社区儿童之家度过这个暑假时,我实在深感不安。”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对麻瓜的厌恶,随后话锋一转:“那种嘈杂、粗鄙的麻瓜环境,怎么配得上您的身份?”
“作为一个底蕴深厚的纯血家族,马尔福永远愿意为真正高贵的血脉与无可估量的天赋,提供最优质、也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塔玛拉瞬间便领会了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卢修斯心里显然已经对她的真实身份产生了一种恐怖的猜测。
但他偏偏绝不点破。
他故意将这种忠心伪装成对一个天才的风投,为了两头下注,给自己留下一条完美的退路。
就算日后真的出了什么变故,马尔福家族也能借此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塔玛拉并没有客气,她自然地走到书桌前,拉开那张昂贵的真皮高背椅坐了下来。
“马尔福先生的慷慨,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塔玛拉靠在椅背上,深邃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只圆滑的老狐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一直认为,马尔福家最优秀的品质,并非是那些挂在嘴边的纯血荣耀……”她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极具节奏感的轻响。
“而是你们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如何进行最正确的投资。”
听到这句话,卢修斯的心底微微一松,却又忍不住暗自战栗。
他敏锐地听懂了这句赞赏背后的潜台词——
对方显然看穿了他的明哲保身,并且高高在上地收下了这份属于马尔福的财富与这番圆滑的忠诚。
随后,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
在由纯粹的利益与权衡交织而成的默契中,他们看着彼此,同时露出了一个虚伪至极、却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
半小时后,塔玛拉顺理成章地入住了马尔福庄园位于二楼的客房。
她推开落地窗,站在宽敞的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马尔福家族庞大而奢华的产业。
微风吹拂着她漆黑的头发。
塔玛拉冷眼看着这一切,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既然现在她已经稳住了卢修斯表面上的效忠,接下来,她就要为这份忠诚上一份保障。
塔玛拉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下方的花园里。
德拉科正拿着魔杖,在草坪上不断地练习着几个颇有难度的魔咒。
他时不时地抬起头,余光瞥向二楼露台的方向,像是一只正急于开屏,试图引起别人注意的孔雀。
塔玛拉微微眯起眼睛。
她回忆起了前世。
在霍格沃茨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那个年轻、俊美、一无所有的汤姆·里德尔。
是如何一步步用话术蛊惑了那些眼高于顶的纯血少爷,将他们变成了第一批狂热的食死徒。
那些少爷们缺的不是金钱,而是高于父辈的野心和被独一无二对待的重视感。
塔玛拉转身离开了露台,决定亲自下楼,去对这个天真的大少爷施展同样的招数。
画大饼,谈理想,赋予他独一无二的使命感。
当塔玛拉静悄悄地出现在花园的喷泉旁时,德拉科立刻停下了手中的魔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塔玛拉,你对客房还满意吗?如果你不喜欢那个朝向,我可以立刻让家养小精灵……”
“德拉科。”
塔玛拉打断了他。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嘲弄,而是用一种低沉且充满蛊惑意味的磁性嗓音,轻轻唤出了他的名字。
德拉科愣了一下,被这种专注的注视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塔玛拉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奢华的庄园,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孤高与野心。
“看看这片庄园,德拉科,这本该是纯血无上的荣耀,但它现在却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魔法部的条条框框之下。”
她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德拉科,声音变得极具煽动性:
“魔法界正在腐朽,那些陈旧的规则终将被打破,纯血的荣耀,绝对不该只停留在你父亲那种圆滑的交际、妥协与退让里。”
“未来,是属于新秩序的。”
塔玛拉微微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将那种独一无二的重视感发挥到了极致:
“在这个即将颠覆一切的过程中,我不需要那些只会见风使舵、随时准备背叛的懦夫……”
“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并肩,且绝对忠诚的搭档,去掌控未来的一切。”
这番话说得漂亮,将野心、力量与独裁者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塔玛拉在内心满意地审视着对方的反应。
她并不奢望德拉科能展现出多么狂热且纯粹的忠诚。
黑魔王需要的是一种态度的确立。
她要德拉科用那种混杂着敬畏与野心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谦卑地垂下头,交出马尔福家未来的支配权。
然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站在塔玛拉面前的德拉科,脑子却在朝着一个诡异且狂野的方向疯狂转动。
搭档?并肩?掌控未来的一切?
以及……她需要我?
德拉科对上塔玛拉那双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番充满黑暗野心的话语,经过他大脑里那层层过滤后,直接变成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承诺。
塔玛拉把我规划进了她的未来里!
德拉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那抹红晕甚至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和耳朵尖。
他不仅没有像塔玛拉预期的那样宣誓效忠,反而猛地挺直了腰板。
“我……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塔玛拉!”
德拉科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甚至语无伦次。
他用一种深情款款、仿佛要慷慨赴死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未来绝对有我!”
德拉科甚至因为情绪过于亢奋,试探性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拉住塔玛拉的手,信誓旦旦地大声保证道:
“无论发生什么,马尔福家族的财富、地位,甚至你现在看到的整个庄园……都会是我们坚实的后盾!”
“……”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喷泉落水的哗啦声。
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里冒星星的蠢货。
黑魔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此刻塔玛拉确信,马尔福家的家庭教育或许真出了些问题。
这小子到底在自我感动些什么东西?
她原本以为,这种野心勃勃的措辞,足以让任何一个斯莱特林感到热血沸腾。
事实上德拉科也确实热血沸腾了,只是跟自己预想的有些出入。
“……德拉科。”
塔玛拉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面部的冷静。
她不得不放慢语速,试图通过重新解读来把这个跑偏的继承人给拉回来。
“我想你可能……理解得稍微有一点偏差。”
塔玛拉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我的意思是,一种基于权力扩张的、关于魔法界未来秩序的战略协作。”
“明白吗?它是关于统治,关于掌控,而不是关于这种……这种感性陈词滥调。”
面对塔玛拉这种冷酷的修正,德拉科愣了一下,眼中的那种狂热稍微凝滞了半秒,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误会了些什么,但他依然露出一个充满少年气的、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笑容。
“噢——你说统治世界啊,当然没问题。”
他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下午茶要不要加一盘小甜饼。
“只要是和你一起,不管是统治世界还是别的什么,马尔福家都没意见,毕竟,你确实比我父亲更有远见,不是吗?”
塔玛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虽然她轻而易举地达成了目的,甚至拿到了比预期中更慷慨、更毫无保留的筹码。
但她心底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却愈发浓重。
这种健康且积极的效忠,让黑魔王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不适。
在半晌的沉默后,她那张精致的面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矜持。
“……行。”
塔玛拉简洁地吐出一个词,用冷淡的语气来强行切断这股少年的热忱。
“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德拉科,希望在风暴真正来临的时候,你的决心能像你现在的口吻一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