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炎先动的。
先拿东西四个字落地,人已经扑进壑底。赤红麒麟与青金巨龙撞在一处,焦土被掀起来十几丈高,碎石哗啦啦往四面飞。
玄雕双翅一振。
风托着它,从突岩后头扑出去,翅膀只张了半幅,贴着东壁往下掠。魔气收在羽毛底下,一路没带声息,一粒石屑都没惊动。
东壁根下,那只龙爪半埋在碎骨里。
掌骨连着一截趾骨,三趾俱全,骨面上那点金色明明灭灭。
玄雕掠到骨堆上头,一只爪子勾住趾骨,低头把掌骨衔进喙里,双翅往上一提。
一提就带起一片碎骨,哗啦响了一声。
它两只爪子一齐收拢,硬把那半只龙爪从骨堆里拎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上头那片千丈火翼一收一放。
气浪卷着一片火羽的碎屑扫过东壁。
玄雕背上传来了灼烧感,跟着就是一股焦味。右侧背羽燎掉一片。
它一声没吭。
它跟四阶之间差着一整个大境界,那边随便一道目光扫过来,它这条命就交代在壑里了。
它不敢在壑里多停一息。
爪子把龙爪往腹下紧了紧,双翅一扇,借着那片还没散打斗余波。
壑底的哄抢还在响。四阶围着龙首、龙脊打得正凶,谁也没往东壁那边扫一眼。
那具遗蜕上头少只爪子,没人在意。
它从壑口边那道烟尘里窜出去,翅膀上的金纹亮了一下。瞬移发动!!再看时,它已经落在十几里外那株枯松底下。
风一收,魔气跟着散了散。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壑底骨头相撞的声音。
它没停,双翅一扇又起,这回两翼全张开了,黑黢黢一大片,贴着山脊往东掠。
周岩正站着。
朱焚、朱岩在他身后。
周岩先看见天上那片黑影,跟着就看见它喙里叼着的东西。
玄雕落在他面前,把龙爪搁在地上,传音给周岩,让他给主公带回去,现在那边战事结束后就和百里渊汇合,至于他和穷渊,朱焚都还想继续在里面寻找下机缘。
落霞壑那头,已经没人想待了。
真龙遗蜕碎了,但是遗蜕出世的气息。方圆万里之内,很多四阶都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
而周围的战局的几人都感受到了天边的气息。一道跟着一道的出现在他们感应的范围。来的全是四阶,远的隔着上万里。
朱焕先走的。千丈火翼一收,人化成一线赤焰往南去了。
陶峦也不贪了。他含着那节最大的龙脊骨,肚子鼓得溜圆,一转身钻进西边林子,直接隐匿气息。开始跑路。
那些三阶更不用说。抢到一截的往谷外窜,什么也没捞着的也往谷外窜,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后来赶到的那几位,站在壑边一探头,只看见一壑焦土,连骨头渣都没剩。
百里炎这边也没多留。赤霞一裹,他带着赤绯、百里渊离开落霞壑,一路往南。
离他们十几里,云层底下坠着一只黑雕。
玄雕。
前头那道赤霞刚起,它就带着周岩、朱焚、朱岩追了上去。
翅膀全张开,魔气裹着风,一路没松劲。
可它到底只是三阶中期。前头那道赤霞是四阶麒麟的遁速,气息反而越来越远。
周岩要出万兽界。
追到一处山坳,那道赤霞落了下去。
玄雕一压翅膀,紧跟着落下去,停在山坳东边一块青石上。
赤绯靠着石壁坐着。四个人围攻那一下,她伤得不轻,这会儿脸色还是白的。
她抬头,先看见的是那只雕。
墨黑的一身羽毛,金瞳。
叼走龙爪的就是它。
赤绯不认识这只雕。因为那次李墨去给他祝贺玄雕特意隐匿了气息。
百里渊本来守在母亲身边,见一只黑雕落在自家跟前,站直了身子。
周岩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百里公子。
百里渊回头一看,认出了他。
是你。
周岩没绕弯子,这只玄雕是家主李墨手下的人,他和朱岩要出万兽界,单独出去怕被人盯上,所以还想和百里渊公子一起出去。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娘,这只雕是李墨兄弟的人。
赤绯的目光在那只雕身上又停了一息。
这一趟,灵草到了手,儿子的血脉有指望;百里炎手上那颗龙首,对他儿子来说也算的上大机缘了。
要不是李墨的关系在可能玄雕可能就命丧当场了,谁也不会怪自己的机缘多。
还有一层。渊儿的朋友本来就没几个。
为半只龙爪,把李墨这个朋友也弄丢了,不值。修仙界不只是打打杀杀,他们老祖都还有几个朋友,百里渊以后肯定也是需要的,加上李墨的确对他们家有恩,听到是李墨的人后,便不再有过多的提防,甚至是夺宝的念想了。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说。
百里渊松了口气,冲周岩拱了拱手。周岩还了一礼。
玄雕在青石上蹲着,翅膀收了收。它追了一路,图的就是让周岩借着百里家的虎皮出去,别出去被别的老祖盯上了。
歇了小半日,一行人回到当初进界的那道门口。
各族的老祖都守在门外。进界那会儿盯着他们进去,这会儿盯着他们出来。百里烈也在门外。
门外那片空地上,不光站着守门的。
这会儿出来的没几个。零星几只三阶灵兽,前脚刚跨出门,后脚就被拦下了。
一头三阶后期的狻猊刚出门,就被飞禽族的老祖朱玄按住了。
那老祖话都懒得说,抬手往它腹上一按。一道神识捅进去,把它腹中空间硬撬开来。里头那株被它藏得死死的灵草,连根带须被拽了出来,落在老祖掌上。
紫髓玉芝。老祖捏着那株草掂了掂,够四阶用的,五成。
狻猊嘴刚张开,那株草已经被掐成两截,粗壮的那截进了对方袖子,剩下半截连着几根须,被塞回它怀里。
这规矩是这些老祖在外面共同商议的结果。
各族老祖守在门口,老祖替你们看门了你们还不知道感谢。几个老家伙凑在一处议了半宿,当场给这笔抽头定了个名目,灵兽机缘所得税。
档位分得清楚。寻常物件抽两成,能淬骨、能提血脉的抽三成,四阶往上的东西抽五成。东西越值钱,抽得越狠。
直接出来一个,就搜寻一个,也省了自己去秘境探索的麻烦和危险,而里面的机缘自己也可以,守株待兔了。
抽谁不抽谁,各家心里都有一本细账。外面这些核心权力层的直系弟子肯定不搜索,而且自己联盟里面的直系长老不动手,动手的时候还特意回避下,让敌对联盟的老祖动手。
这样也方便日后对其自己联盟的人进行领导,避免让人离心离德。
那只狻猊一声没敢吭。它族里连个四阶都没有,门外那些气息往下一压,它连两个字都不敢想,目前的遭遇和穷奇差不多,形式比人强,反抗,这几位随便一个挥挥手自己就要没,至少比啥也捞着强。
机缘被拿走了一部分后,他还想继续进去,在寻找点,但是各位老祖岂会让他在进去,给其他人通风报信,直接锁死消息。在没有在进去的机会。
而李墨本来是防备穷奇和朱厌的两族的手段,结果歪打正着的让机缘成功的出来,避免了让这些老东西,以灵兽机缘所得税的由头把机缘拿走一半。
赤霞落到门内,百里炎先停住脚。
赤绯没出去。她把那只玉盒、百里炎手上那颗龙首残骨、几片碎骨,一并交给儿子带出去。
回去,全部用了,早日突破四阶。
百里渊点了点头,迈出门去。百里烈一抬手,把孙子带到了自己身边,一个字都没多说。
百里渊出门那一下,门外那几道目光本来也要落过去。
百里烈那边连眼皮都没抬。
再没有人看他第二眼。
他连袋子都不用开。
同一个门口,同一天出来的人,同样是拿命换来的东西。有的人一成都不会少,有的人得留下一半。这就是权利中心的特权。
门里那道赤霞一裹,折回界里去了。万兽界这么大,不可能为了点机缘就这么早的离开。他还要为自己和百里炎寻求更好的机缘。
周岩跟在百里家队伍最后头,也出了那道门。因为和百里渊一起出来的,外面的老祖便也没有为难他。
玄雕没出去。
它站在门内一块石头上,看着周岩他们出了门,一转身,翅膀一振,往界里去了。
朱焚,和穷渊跟着它走了。
朱岩身上有伤,跟着周岩一道出了界。
那半只龙爪,收在周岩的储物袋里。
灵兽界离人类六国远得很。周岩这才刚刚出来准备回到雷渊谷,大楚那边的天,先变了。
大楚东南有一座碧落山。
九座峰头拱着一座主峰,山腰往上终年浮着一层淡青的云气。山脚开着一座坊市,坊市里经营着拍卖行,主要供各宗弟子交流,坊市外头住着十几家依附碧落宗的小族。
主峰上的殿宇一层一层往上叠,藏经楼、丹房、器坊、讲法台各占一片地;山门处立着一座牌楼,匾上三个字是开宗祖师亲手题的,牌楼两侧蹲着两尊开宗那年立的石兽。
碧落宗开宗三千年,元婴一位,金丹长老八位,筑基弟子分内外两门,练气的记名弟子散在九峰各处,主要也是各个小家族的直系弟子。
八宗里头垫底的一家。可再垫底,也是八宗。
那一夜,碧落宗还是如往常一样。
山门在半山腰,底下是一千二百级石阶,练气的弟子刚打坐入定。一阵山风过去,所有人都没有心思打坐了。
七道气息,从七个方向压下来。
守山门的弟子半息前还在打更,半息后就被那股威压按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方圆百里的鸟雀走兽全没了声。近处几家依附碧落宗的小族,院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敢开门看一眼。
七位元婴,魔气冲天。这种事,六国修仙界几百年没出过。
主峰上的铜钟先响了。
钟声一下接一下,九峰各处都有遁光往主峰聚。外门弟子在石阶底下结阵,内门弟子跟着长老往山门赶。
金丹长老八位,两位在外游历,剩下六位分守九峰,五位聚到山门前。大长老打头,一身碧色道袍,手里捧着一口黄铜小铃。
石阶底下那片阵是碧落宗传了几千年的护山阵,几千名弟子按着方位站开,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护山大阵跟着亮了。
光幕从九座峰头一处一处升起来,在碧落山上头合住,像一层碧色的水把整座山盖在底下。这一座大阵是开宗祖师布下的,历代祖师一层一层往里加固,算得上宗门三千年攒下的家底。
撑了不到半刻钟。
七道魔光一起落在阵眼上。先是一声闷响,山门上空那一片天裂开一道黑缝。九峰上的子阵一处接一处炸开,阵光碎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到地上还在烧。
打头那位,一身朱红长袍,脚不沾地,落在一片黑气里。
他左边那条袖子里,是一条重长回来的胳膊。
合欢宗的糜欢,元婴中期,活了一千三百年,正道背地里管他叫糜老魔。
上回在魔修地界,他这条胳膊是三个元婴联手卸走的。化血遁光跑了上千里,命捡了回来,胳膊也养了回来。元婴的肉身,只要神魂不散,断了的肢体总归长得回来,养了不到百年,宽窄粗细跟原先那条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头缝里还埋着那三个人的道伤。
他往山门那块匾上看了一眼,笑了笑。
后面的活,有的是人抢着干。
圣光门那位老祖先出的手。一道白光从云里垂下来,干净得像月华。光落进阵里,落在那些按方位站着的弟子头上,一个个眼神就散了,直挺挺站着,魂魄被那道白光一根一根抽出去,往云里送。
石阶另一头,玄黑的冰雾漫上来。雾里立着十几具灰白人影,骨头撑着一层干皮,指甲拖到地上。不喊不叫,一级一级往上挪。
一个金丹长老迎上去,剑光斩在尸傀脖子上,砍进去半寸,尸傀照旧往前。第二具从侧边扑上来,把那位长老按死在石阶上。
后山有几个弟子驾起遁光往外逃,刚出山口,一道血光就追了上去。天衍宗的血遁,一步百丈,逃的人连影子都没看清。